□陈云梅
在我老家门前，流淌着一条小河，因源自上游的大坪镇，被村里人唤作“大坪河”。近日得闲还乡，傍晚时常沿河散步。看两岸华灯初上，晚风轻拂，不觉思绪飘远。
20世纪80年代初，这条河曾是我们全村人的生命之源。日常饮水、用水，皆需至河中汲取。每日清晨，总能见到村民挑着木桶来到河边，在沙滩上刨出沙坑——我们称之为“沙井”——河水经沙层过滤，变得格外清澈澄净。挑水人一路远去，洒下的水痕在黄土路上蜿蜒，如同一条透明的印记。
早饭过后，河畔便换了一幅画面。只见三三两两的姑娘与小媳妇们，拎着满桶衣物来此浣洗。在浅水区洗时，细沙常悄悄潜入衣裳口袋；若移至深水处，又一不留神就让水流卷走了衣物。我曾数次追撵被冲走的衣服，险些自己也跌入急流，后来再遇类似情形，便只得眼睁睁任其漂远。这般经历，几乎成了我们那一代人的共同记忆。后来，村里修建了一条水渠，将河水引进村落，家家户户也陆续打起了手摇井，从此再也不必到河边取水、洗衣了。
每到夏季，这条河便成了孩子们的乐园。会游泳的大孩子在水中如鱼儿一样自由自由，年幼的则在浅水滩嬉水、追逐打闹。我们有时在沙滩上挖出一道沟槽，撒入米糠，待小虾和“目古剁”（一种眼睛大体形小的鱼）游入，便迅速用沙封住入口，将鱼虾尽数捕获。凑满一小盆后，就兴高采烈地聚到某一家“打窦聚”（聚餐），品尝自己的战利品，那份欢乐至今难忘。
遇上暴雨来袭时，河水猛涨，洪水滔滔，浊浪几乎与河堤齐平，屡屡阻断村中通路。我们这些孩子却为停课而雀跃，浑然不觉大人们面对淹毁庄稼时的愁容。河堤有时会被冲垮，影响收成和缴公粮。等到天晴水退后，全村人便一同到山脚运土搬石，合力修缮河堤。我那时年纪尚小，挑不动担子，却也举着小锄头跟在大人们身后，像模像样地帮忙。那时的人们从不计较什么报酬，一心只想尽快恢复生产，守护家园。
村中小学位于河对岸。为省路程，我们常弃桥而涉水过河。虽遭师长屡屡告诫，仍贪近路偷偷渡河。遇到水浅时，我们可以踩着沙石跳跃而过，鞋袜不湿；而水深时，即便卷高裤腿，仍难免湿透。有几次被老师当场逮住，挨了严厉的批评，我们也自知危险，却仍忍不住铤而走险，甚至还会背着低年级同学一同过河——如今回想，大约是孩童天性使然吧。幸而从未发生过溺水事故。
如今的大坪河已焕然一新：两岸河堤已加高加固，岸边花草缤纷，路灯沿河而立，成了村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暮色中，两岸灯火次第亮起，倒映河面，波光潋滟。记忆里的那条河，仿佛也在粼粼光影间，变得越发清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