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青
我要去上班。
这是母亲今年第三次打电话给我说想去上班的事。
何苦呢？妈。你都快60了，孙子也上幼儿园了，在家享福不是很好吗？这是我第一次劝她。
享什么福？别人说的享福是家里有保姆，手里有钱，想旅游就旅游，想打牌就打牌。我家里家外忙碌了一辈子，想出门旅游一趟还要手心朝上跟你爸要钱，这种日子我可不想再过了。
当时我正忙着跟闺蜜计划出门旅游的事，随口安慰了她两句，也答应每个月多给她一点零花钱。
清明节回娘家的时候，老妈自己一个人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我围了围裙就进去帮忙。母亲絮絮叨叨起家长里短——哥哥想让嫂子生二胎，嫂子不愿意；让嫂子去工作，嫂子也不想，于是两人又吵起来了。母亲说，你嫂子就是傻，经济独立才能有真正的自由。她就很想去上班，却又去不了。
我笑着劝她，50多岁还要去上班，人家会笑死，以为我们虐待你。
这有什么！手机上看不是还有80多岁的公交车司机吗？我靠自己的双手赚钱有啥可丢脸的！我都不敢想象，我要是现在去上班，能有多快活！
上班可是很辛苦的！我好心地提醒母亲。
有什么不辛苦的！你以为家庭主妇不辛苦？最重要的是上班后有自己的朋友圈，有工资，可以挺直腰杆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这一次，是深夜11点。孩子早已睡着，我躺在床上悠闲地刷着手机。接到母亲的电话，心里咯噔一跳。
妈，这事就这么急吗？非得半夜11点给我打电话。
是，就因为这事，我这两年来都睡不着，睡不好。母亲电话那头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好好好，那你现在说说——我压低声音，赤脚走到阳台上。
我就是想——去上班！母亲那头又重复了一遍。
好好好，那你说，你想去干什么？
去干钟点工，帮人家接送小孩，去做住家保姆，再不济就去饭店洗碗。母亲没有一点犹豫，一口气念出一长串的工作，确实都是适合她这个年纪的活计。
那行，那你去找。找到了不就可以去工作了吗？虽已六月，但夜晚的风还是有些凉意。我一边敷衍着母亲，一边无聊地摘着枯叶。
母亲那边沉默了一下，低声问：我还不是怕你爸不高兴！他一辈子都等着人伺候。而且，你哥哥嫂子最近又在闹离婚，我怕南南没人照顾……
对啊，这个家少了你就不行。所以，你为什么一定要去上班呢？话说到这里，我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母亲的呼吸化成一缕风，在电话那头低低地打转。那风儿越刮越烈，母亲心里酝酿了半辈子的风雨，终于在这一刻落下来了。隔着半个城市的我望着天边的那一轮明月，仿佛也被这风雨打湿。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在过去那个年代，多少女人被“爱”的绳索捆于家中，为这个家庭撑起半边天。正如我生娃之后如果没有母亲的付出与托举，我又如何能享受今时今日的自由呢？
很快，我就给母亲找到了一份在某午托机构帮厨的工作。早上10点上班，下午6点下班。母亲听到可以上班的那一刻，高兴得像个孩子，拿出衣柜里的新衣服在身上比画着。
父亲与哥哥，沉默地站在一旁。他们理解不了母亲做的这一决定，只是固执地认为是手机教坏了母亲。
要离开的时候，母亲拉着我的手送到门口，几度欲言又止。
我用力地反握住她的手，给她力量。
开着车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想起自己学车的时候，曾经一度因为觉得辛苦想放弃。母亲拉着我的手：女儿，你一定要学会开车。妈妈愚笨，一辈子连电动车都不敢骑，所以这辈子哪里都去不了……而今，我终于明白了母亲上班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