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味道是这几天常常飘进来的。
先是一丝,酸酸的,咸咸的,像有人把整个初夏的阳光都腌进了一把菜里,然后隔着墙,隔着窗,隔着薄薄的蚊帐,直直地钻进我的鼻子。我躺在床上动不了,但我的嗅觉是活的。它替我爬上窗台,翻过大路,看见了保姆玲姐晒在菜园子篱笆上的那一排梅菜——正一棵一棵地,把琴江河畔五月的风,慢慢吸进自己干瘪的叶脉里。
我吞了吞口水,点开卖猪肉的邻居微信,发信息——兄弟,买半斤焖梅菜的梅花肉……
玲姐在厨房里忙。她把晒好的梅菜取下来,泡在水里。干皱的叶片慢慢舒展,像一卷被岁月压实的旧布,终于在清水里找回了自己曾经的模样。泡软了,捞出来,攥干。她的手上有关节的微肿,攥菜时总要停一停,拿拳头轻轻捶一下后腰,然后再攥,再停,再捶。那股酸香就在她一攥一捶之间,从菜叶的纤维里被挤了出来,飘满了整间厨房,飘进了客厅,飘到了我的床前。
母亲闻见了。她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厨房边上,看玲姐把梅菜切成碎末。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闻那股味道。我知道她在闻什么。她在闻几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还年轻,还能弯腰种菜,还能把芥菜一棵一棵晒在竹竿上,还能在冬天的灶头前,给一家人焖一大锅梅菜猪肉。那股味道穿过多少年的时光,穿过她满头的白发,穿过她那双已经抱不动我的手臂,又回到了这间屋子里。
我躺在床上,闻着这股味道。不知怎么,闻着这股酸香,我就想到了那些从这副残躯里,一个字一个字攥出来的东西。攥得慢,攥得苦,攥得每一个字都带着酸香的咸。可就是这股酸香,偏偏能在某些人的心里,泡开一片柔软。就像那棵被晒得干瘪的梅菜,在清水里找回了自己曾经的模样。
后来那股味道变了。酸香里开始混进肉的油润,焖了许久的梅花肉把油脂慢慢吐进汤汁里,又被梅菜一丝一丝吸回去。肉的醇厚和菜的酸香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就像我买东西总是三份——母亲一份,玲姐一份,我一份——没有分,也不用分。三个人,就是同一锅菜,同一种味道。
玲姐把焖好的梅菜猪肉端上桌,母亲坐在桌边慢慢夹菜。我躺在防褥疮气垫床上,听着她们吃饭,闻着那股梅菜香。
它不止是一股香气,它是我无法迈出的脚步,是我无法张开的臂膀。在这个老屋里,我们三个人,守着同一阵风,把寻常日子,熬成了满屋子酸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