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巧
生产队难得闲下来。村里几个年轻人晚上准备“打窦聚”(客家话,聚餐之意),来的都是二三十岁的后生,约好一道吃黄鳝焖饭。
田丰华自小身体不好,幼时一场高烧伤了肺,身子骨一直弱。生产队体谅他,允他不用下地挣工分,只在家里养头猪贴补家用。那天傍晚,他早早料理完家务,独自端着一副碗筷去凑热闹——实在太久没吃过一顿好的了。他老婆要给孩子喂奶,没有跟去。
清明前后的黄鳝最是鲜嫩,肉里带着一股小小的韧劲,村里去的人不少。来的后生里,有和田丰华交好的,也有与他有过节的。
黄鳝焖饭,去腥是关键。黄鳝去内脏、去骨,切成小段或细丝,洗净黏液,沥干水分。锅里放上平日舍不得用的猪油,烧热后爆香姜蒜,倒入黄鳝大火快炒,加适量盐,撒上胡椒粉,炒到刚刚变色便盛起——绝不能老。简单的调料,配上粒粒分明、米香十足的早米(去年七月收的早稻),饭香肉嫩,裹着猪油的香气,油润却不腻,实属人间至味。
田丰华看得口水直冒,眼珠子都快迸出火星子——实在太馋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沾过肉腥了。
20世纪60年代,一群饿汉子搬来几条板凳,围坐在两张八仙桌旁,饿狼似的盯着厨房的方向,嘴角都快笑裂了。厨房门口的人挡得严严实实,田丰华只能看见厨房里几个人影走来走去,全然不知里头的动静。
等那一大盆饭端上桌,他喜滋滋地跟着盛了一大碗,狼吞虎咽,一口气吃完。众人散尽,各自回家。
到家不到半个钟头,田丰华忽然开始吐血,拼命咳嗽。老婆追问起来,两口子一琢磨,这才惊觉:肯定是有人故意把黄鳝用油煎到了发焦。田丰华不知情,他那个身子哪里受得住?一吃便肺热发作。老婆气得破口大骂:“哪个打靶鬼,害人不浅!真是生处怕水,熟处怕鬼!”急得团团转。听了村里人的建议,连夜去庵里求了一道符,熬成符水给田丰华灌了下去。
说来也怪,过了一会儿,血竟止住了。几日后,咳嗽也慢慢停了。可田丰华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青,身子骨更弱了。
田丰华心里有数,多半是阿四——那人与他一向不对付——动了手脚。三天后,他故意去套阿四的话,明敲暗探,断定就是他。
第二天凌晨三点,田丰华悄悄把猪粪泼到阿四家大门口。阿四的老婆早起一开门,臭气扑鼻,气得破口大骂:“哪个缺德鬼,往我家门口泼粪!”村里没人承认,她也只好作罢。
此后一个月,田丰华隔三差五地动手——有时凌晨两点,有时凌晨四点,时间从不固定。阿四为了揪出这人,硬生生守了好几个大夜,可偏偏田丰华那几夜都没去。阿四睡不好觉,白天干活磨洋工,被生产队长点名批评了好几回。就这么折腾了一个月,阿四家整整臭了一个月。
结局一:田丰华的身体终究没能缓过来。那碗黄鳝饭之后,他的咳嗽就没断过根,天一下雨就喘不上气,干不了重活。他心里始终记着阿四那一锅煎焦的黄鳝,觉得自己的身子就是被那顿饭毁了的。每次在村道上碰见阿四,他都把脸扭到一边。阿四起初还低下头,后来也不看他了。两人就这么僵着,一年,两年,十年……直到田丰华搬到了儿子在县城的房子,两家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结局二:田丰华熬过了那个春天。虽然身子骨再没回到从前,但也不至于要命。日子长了,恨意也跟着淡了。那年秋天,田丰华家的猪跑出了圈,拱了阿四家菜地,阿四没骂,反而帮着把猪赶了回去。田丰华过意不去,第二天提了半篮鸡蛋送到阿四家门口。阿四推让了两下,收下了。两人没说破什么,但从那以后,碰面时点个头,偶尔还递根烟。一碗黄鳝饭的事,再没人提。
结局三:田丰华的身子时好时坏,说不上是那顿饭的缘故,还是本来就如此。他对阿四的恨也起起落落——有时想起就咬牙,有时又觉得没意思。阿四那边也差不多,有时远远看见田丰华就绕道,有时又主动让个路。两人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处着,算不上仇人,也算不上朋友。后来村里修路,两家人被分在同一组干活,递了几天工具,搭了几句话,慢慢也就有了往来。只是那碗黄鳝饭,谁也没再提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