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全
提起长江大桥,相信人们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南京、武汉那些横跨天堑的重大基建工程。而我说的这一座,是2018年建成,飞架在琴江之上,坐落在五华县安流镇长江村的长江大桥。
它之所以叫“长江大桥”,只因家乡地处“长洋坝”——有一片长长的河滩,祖辈临江而居,出行维艰,便给村落取名“长江”。桥随村名,于是有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号。名字很大,可从前摆渡过河的苦,却是深深刻在村民骨子里磨也磨不平的记忆。
琴江自南向北,大都河自东向西,在楼江村交汇,把这片土地切得支离破碎:楼江村、长江村被隔在东岸,文葵圩孤在西岸,大都河又把五联村、里江村拦在北岸。一江一河,生生隔开了周边的四个村庄和一个圩镇,形成了特殊的地理单元——“四村一圩”,也定义了这里百年的出行史。
在无桥的百年岁月里,“四村一圩”村民生活都围着渡口转。“渡船”“过渡”“过河(水)”成了几代人生活的代名词。“四村一圩”的往来,唯一的指望就是两河交汇处的楼江渡口,但河宽水深,难搭便桥,相互去对岸耕作,常常是人坐船、牛泅水,成了琴江上一道辛酸又独特的风景。
每逢汛期,水涨流急,哪怕急事如火,船工也不敢开船。探亲、求医、上学、赴圩,统统只能“望江兴叹”——等水退、等风停、等开船信号。枯水期也好不到哪里去,河床裸露,渡船靠不了岸,还得赤脚下河涉水几十米上船下船。20世纪八九十年代,外出打工、读书的年轻人,回家前都得提前打电话,让家里人去跟船工打招呼,生怕错过末班船,就被困在对岸过夜。
每逢节日或“古事”,渡口更是人山人海。挑担的、推车的、抬猪赶羊的、运柴草的,挤满两岸。百来米的江面,摆渡一个来回要一小时,等上三五个小时是家常便饭。生产物资、盖房材料要运过河,更是难上加难。这江水,阻断的不只是脚步,更是两岸的发展。
村里曾流传一首民谣:
牵儿过河又挑担,脚掌摸水唔好行;吂(未)到船头陷流沙,儿哭喊娘快救亻厓。冷天过水寒彻骨,热天沙烫脚底板;空手过渡还过得,挑担载货好为难。
小小的渡船,渡走了人潮,也渡去了年轮。我生在渡口边的楼江村,从小学到大学,再到工作,三十年光阴,大半都搭在那条船上。村里的老人说起过渡岁月,仍会唏嘘:“不知有多少汗水和脚毛,掉在了渡口。”
四村一圩的村民做梦都盼着跨越对岸的桥,哪怕是座普普通通的小桥,能过就行。1991年,下游4公里处终于建起了鲤江大桥,圆了大桥梦,楼江渡口随之结束了半个世纪的摆渡史。可桥上游的长江、楼江两村却被留在了新的尴尬里:去对岸文葵圩直线不过一两公里,却仍要沿河堤下行绕道8公里,必经鲤江大桥才能过去。明明近在咫尺,却要兜一个大圈。这“一兜”,又是27年。
终于,2018年9月,全长333米、宽8米的长江大桥建成通车了。没有隆重的庆典,只有村民脸上藏不住的笑。这座普普通通的大桥,像一条纽带,把东岸的长江、楼江与西岸的文葵圩紧紧连在一起,到对岸文葵圩最快只需1分多钟,再也不用多走那8公里冤枉路。它不仅解决了这两村的出行难,更是四村一圩学子的求学之路,游子归乡的连心桥,百姓商贸往来的致富桥。
如今,伫立长江大桥上,远眺琴江两岸,气象万千,群山翠绿,田畴连绵,稻浪翻滚,新楼林立,近看车水马龙,货运繁忙;江水清幽,桥影如虹。桥东头的“长江村”“楼江村”村牌,静静矗立,见证着沧桑;桥身上“长江大桥”四个大字雄浑遒劲,刻着一段为民造桥的心路历程;40多根桥墩屹立在江中,托举着穿梭来往的车辆行人,也托起四村一圩百姓沉甸甸的希望。
长江大桥建成一年后,亦是楼江渡口停运28年之后,2019年,楼江渡口旧址又建成了横跨大都河的徐华清纪念大桥,再次把南岸的长江、楼江与北岸的里江村连在了一起。至此,三座大桥把四村一圩紧紧拥抱,连成一体,出行有了更多选择,更方便更快捷。昔日的楼江渡口,已建成滨江公园。那块立在江边锈迹斑斑的“渡船头”牌子,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着静静的江水,仿佛仍在诉说“人坐船、牛泅水”的艰辛过往,也在见证着“一分钟过河(桥)”的新变化。
琴江长流,大桥无言。从“渡”到“桥”,变的不仅是出行方式,更是一方水土的命运,一方的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