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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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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说,要为自己而活

日期: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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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1: 泉乡       上一篇    下一篇

●彭顺英

母亲节和往年一样,一家人欢聚庆祝。饭后喝茶谈天。孩子们的舅舅刷到了女儿的朋友圈,大声说了句:“真不错!”言语难掩对外甥女的赞美之情。

我点击进去看,发现她是特意为母亲节而发的。九宫格图是多年前我在外旅行留下的身影——在墨西哥坎昆的沙滩上迎风跳跃,在玛雅遗址上远眺沉思,在旧金山的街头仰望天空,在墨尔本的十二门徒海滩躲在岩石后大笑……配文只有一句话:“妈妈你说得对,要为自己而活。”

我的目光停在了屏幕上。

十二岁,我的宝贝,她才十二岁。说出这句话,却像是替我、替我们这一代80后的母亲,做了一次郑重的总结。

我们这一代女性,似乎是在矛盾里长大的。小时候被教导“女孩子要乖,要温柔”,长大后却发现,世界只把温柔当装饰品,不当武器。读书时,老师说“女生后劲不足”;进了职场,前辈说“女人不要太要强”;等到结了婚生了孩子,四面八方都在说“当妈的人要以家庭为重”。

这些话。有些人听进去了,有些人假装没听见,有些人,把它变成了燃料。

回想我选择做律师的一个原因,真是温情而又老套——那是小时候就埋下的梦想种子。小时候,看TVB剧《一号皇庭》,里面的陈秀文扮演的女律师,戴着假发套站在法庭上,目光犀利、据理力争、侃侃而谈,她让我从此知道,女性自有不比男性弱的理性和锋芒。

后来毅然决然从教师行业转行当律师,从实习律师做到高级合伙人,熬过无数个凌晨三点的夜,错过无数个夕阳下牵着姐弟俩的手放学的日子,也以“佛系”为借口逃避过也许能把他们培养成学霸的各种培训班……

我经常会反思自己是不是一个好母亲。

初为人母的时候,感觉自己活得战战兢兢,总怕做得不够好,把家庭和孩子看作生命的主场,曾经坦言,孩子们就是我的一切,他们甚至重于我的生命。

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母亲”这个身份的荣光,差点把自己吞噬掉。我太过自信能在孩子和事业之间找到最稳的平衡点,但现实的挑战往往比我想象的艰辛一万倍。

我对朋友说过一句话,每天对自己说:“再努力一点”。看似风轻云淡,其实怎么可能是一点点,那是用尽了“洪荒之力”。我很怕别人问我“怎么平衡事业和家庭”。因为答案只有一个:“平衡不了”。所谓平衡从来不是静态的完美,而是动态的妥协。就像法律追求正义却必须接纳证据的局限,母亲渴望完美却不得不学会在遗憾中前行。

女儿发的那组照片里,有几张是2019年参加Dentons大成全球合伙人大会的。和好友四人一起游了旧金山、洛杉矶、墨西哥城和坎昆,历时20多天。那是我正式执业的第三年,已熬过了新手最难熬的阶段,但又迎来了更大的困难和挑战——要从孩子爸爸的羽翼下脱离出来,自己独立带团队;又恰逢姐姐幼升小的关键时期,如何择校也让我焦虑到失眠。反复考虑,当时一度下定决心要回归家庭,做个全职妈妈。

可是,那趟旅行改变了我。同行的好友就是非常优秀的律师,他们的一言一行在潜移默化影响着我。在坎昆会议上,又见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Dentons各办公室的优秀合伙人,尤其是不同国家的女合伙人,她们是那样的自信、从容,绽放着职业女性特有的光芒——她们大部分既是优秀的律师,也是伟大的母亲。

某一天,也许正是站在玛雅文明遗址眺望远方的那一刻,我似乎忽然想通了:“母亲”二字的意义,在于她从未放弃真正的自己!

那次旅行回国后,我开始认真锻炼身体,开始专心去做更具挑战性的案子,开始在每个周末留半天时间给自己——看书、学习,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疫情期间,懵懂的弟弟不懂妈妈为什么还要出门,女儿却替我拿公文包,似是鼓励我说:“妈妈可是厉害的律师!”

如今女儿十二岁了,她站在“青春期”的门槛上,用一句话,把我看过世界后才悟出来的道理轻轻点了出来。

这不是早熟,这是清醒。是我们这一代人挣扎了半辈子,才敢真正活出来的样子,她们这一代,好像从一出生就懂了。

她们这一代女孩子,不必再像我们那样,一边冲锋一边道歉,一边发光一边怀疑自己是否太亮了。她们一定会活得更舒展,更理直气壮。她们会成为母亲,但不会因为成为母亲就退场;她们会爱家人,但不会因为爱家人就忘记爱自己。

而我此刻能做的,不是告诉她怎么活,而是活给她看。

我开始重新理解“母亲”这个词。它不是一个牺牲者的代称,而是一个示范者的身份。孩子们不需要一个完美的母亲,他们需要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大人,让他们看见——原来一个人可以爱家人,也爱自己;可以承担责任,也不放弃梦想;可以温柔,也有锋芒。

我回复了女儿的朋友圈:“谢谢宝贝,妈妈爱你。”在这个母亲节,我确实心怀感激——被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我的女儿,用一句最简单的话,认真地懂得。

这大概就是做母亲,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