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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子弹

日期: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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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2: 桂花       上一篇    下一篇

●丘玲美

流水在此处慢下来,带来泥土、砂砾,垒出个河心沙洲。芦苇、紫花苜蓿、狗尾草、菖蒲、稗草在上边牢牢扎根,也有几棵树,瘦瘦的,高高的,白鹭从树上方掠过,扑簌簌,降落在沙洲上,懒洋洋划着腿。流水缓缓,风很轻,芦苇微微摇荡,连带着草和树也晃荡起来。

又轻浮,又浪漫。阿超说完这句话,我侧身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自从给隔壁班那个圆脸瘦高个女孩递过情书后,他自诩诗人,时常陷入这种做作,令人恶心。日头晒得皮肤发烫、发紧,我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沙子,踢踢他:走了!一头扎进河水,往岸上游去。

日头隐没,河尽头墨色云翻涌,瞬间侵吞白得晃眼的天空。河水急速上涨,河心沙洲长出巨型蘑菇,树和草被挤进漩涡。蘑菇还在向上疯长,伞盖开裂,菌褶与菌褶衔接处,渗出幽幽蓝光。我冲河心沙洲大喊:阿超,阿超……没有回应。

巨型蘑菇一朵朵炸裂,孢子落地后,萌发成菌丝,又迅速生长。一支枪管从离我最近的蘑菇后伸出,枪口黝黑。子弹的速度比蘑菇生长炸裂的速度慢,它慢悠悠地,朝我眉心走来。冷意往天灵盖窜,腿却被钉在原处。子弹嵌入眉心,我看到蘑菇后阿超的脸。

“死亡是凉爽的黑夜,可供人无忧地长眠。”闭眼之前,我突然想起阿超说过这么一句。

我有一个好哥们。当然,男性在任何时候都会有哥们,童年时代有比赛谁尿撒得更远的哥们,学生时代有在球场上较劲谁投中的三分球收获更多女生尖叫的哥们,工作以后也许有相互吐槽老婆孩子领导同事的哥们,老了吧,或许会有一起钓鱼的哥们。当然也许你会奇怪,为什么在工作以后和老了之后,我用了“也许”和“或许”——因为,学生时代我最好的哥们,冲我开了一枪。

在他冲我开枪之前,我们确实是最好的哥们。我们村口有个河心沙洲,听村里老人说,河中间有块巨石,为大鱼所化,河水流至此处,被鱼嘴分开,水流分作两段,中间部分水流减缓,天长日久,泥沙沉积,便成河心沙洲。那时候语文课学到《岳阳楼记》,老师在讲解“岸芷汀兰,郁郁青青”时,恰好我喜欢的隔壁班圆脸瘦高个女孩名字里有个“兰”字,我开了小差:如果我和她在河心沙洲上散步,风吹过,芦花轻扬,这时候我牵起她的小手……小差还没开完,阿超用笔戳我,我正准备回戳,老师便喊我起来背诵此文。

放学后,我们依例跑到河心沙洲对岸。这日,他有些神秘,拉我到老榕后。他拨开树根处覆盖的沙子和落叶——有杆枪。我见过这种枪,它们常被用来打鸟。

我说,你疯啦,哪里搞来的?他说,邻居家搞的,打了鸟,没子弹,顺过来玩玩。说完他突然把枪对着我,眼眯着,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枪口黑黝黝的,像口枯井。我站在原地不敢动弹,也许是忘了怎么动弹。他笑了,说,看你那怂样,都说了没子弹。说完他用手扣动扳机。

我倒地之前,看见他丢掉枪向我跑来,表情像个傻蛋。阿超!阿超!他喊道。

天真蓝,风很轻,芦苇轻轻摇晃,子弹嵌入我眉心,真疼,我再也摸不到那个女孩的小手了。

每个不能成眠的似梦非醒间,看见很多的往事和未来,渐渐地,我分不清究竟是醒着还是梦着,也分不清我是自己,还是阿超。

手心一把花花绿绿的药,舒必利用来控制我的焦虑、抑郁和妄想,叶酸、维C和烟酸补充营养,避免加重症状。医生说我的病并没有好转的迹象。

桌上有本初中语文课本,我一页页往下翻,课本上的李白、杜甫戴着墨镜,范仲淹则手持一柄枪。枪,又是枪,每个男孩心里都会渴望自己有把枪。

事实是,我真的拥有一把枪。那次回家,见邻居家门口有把气枪靠在墙角,趁没人,我偷偷把它攥进怀里,一路狂奔到村口老榕下,挖了个坑把它埋起来。

过了好多天,隐约听见邻居夫妻二人找枪。男的说,好好的,怎么就不见了?女的说,别是哪个孩子拿去玩了吧?男的又说,幸好里边没子弹。

那天放学后,我和阿超照例来到村口老榕下。他还在构思给隔壁班女孩的情书,我把枪刨了出来。他看见枪,愣住了,像个傻蛋。我把枪对准他,想跟他开个玩笑。正要扣动扳机,不知为什么,我把枪口从他眉心转移到老榕身上。

——砰!我惊出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