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琼珍
从知道必须做这件事情开始,他的心就不再平静。
他有点怕,怕那一刻的到来;他又盼望,盼望那一刻快点到来。他的每一秒钟,都在这样的反复中度过。晚上,他点一根烟,坐在黑暗里,他夹烟的姿势显得有点别扭。直到妻摁亮灯光,妻看他一眼,不出声,转身走进卧室,拖鞋啪哒啪哒的,声音有点重。
白天他很忙,除了上班,他所有时间都往那儿跑,但至少他是安心的。第二天晚上,第三天晚上,他用同样的方式,以同样的姿势待在客厅里。第四天,他等来了她的电话,电话的那头,她的声音像坠着重物的细线,无助、焦虑。他努力调动周身的细胞,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舒缓,他尽量选择措辞,为了让她足够信任。他觉得自己就是提着那根线的人,生怕一不留神线就断了,他无法接受重物轰然落地的声音。晚上,他竟然睡着了,这是这几天的首次。当他知道这一刻明天就要到来时,他反倒释然了许多,在入睡前的一秒,他居然听到了自己的呼噜声。
两扇门缓缓地往中间推移,外面的视界一点点地变窄,然后成了一条缝,最后,完全封闭。他们肩并肩站着,陷入一片沉寂。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毅然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风在耳边呼呼作响。他们一起飞向远方。
他睁开眼睛,他们还在飞,飞得很低。他们的下方是一条河流,他在河面上看到了蓝的天,白的云,河中几处浅滩上的绿洲,白鹭在摇曳的芦苇丛中散步,浅浅的河堤上,土路一直延伸开去。这是一条熟悉的河流,他在脑海里找到了它的名字——石窟河。他沿着河流搜寻,找到那座架在河面上的木桥,桥的那一端,竹林掩映下,有一排小平房,房前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上,一个孩子坐着小板凳,小小的身子,梳着麻花辫,正伏在小桌子上,用蜡笔给画本里的小人儿上颜色,红色的上衣,蓝色的裤子,真好看。一眨眼工夫,画面切换了,他看见小女孩和一个小男孩在河岸上走,似乎在争论着什么,猛然,女孩一跺脚,转身就沿着河堤往下冲,细细的腿跑得很快,男孩追着在后面喊,女孩穿过浅滩,一头扎进河里,男孩跳进水里又哭又喊,女孩躲在芦苇丛里坏坏地笑。他看见两个落汤鸡,一个被另一个一路拽着回家。画面不断地切换,他看到了更多。他看见男孩骑着单车,后座上坐着女孩,男孩和女孩都大了一号。太阳很大,他看见男孩把车轮踩得像风火轮,他们骑过那座原本是木桥的水泥桥面,再沿着这一边的河堤走,他听见男孩大声对女孩说:你看这桥面,崭新,宽阔!男孩又说,书上讲的,华南植物园里啥都有,植物们长得稀奇古怪,“老虎须”“大象鼻”,对了,还有“金毛狗”,以后要是把它们都种在河堤边上就好了。女孩听着,嘴张成了“O”,双腿交叉晃动着。一路上雨晴不定,他们不断地穿脱着雨衣。他们被这奇怪的天气捉弄着,雨珠挂在树叶尖上,被太阳照得晶晶亮,他们的笑声也晶晶亮;画面再次切换,夕阳不小心撞上河水,碎作点点星光,在河面上跳舞。他们并肩站在河岸上,河堤筑得高高的,人行道的一边是花岗石栏杆,一边是长长的花圃,宛若彩带,装点在河流的肩上,有一株含笑,千万朵花开得正热闹,男孩说,这花喜欢阳光,在阳光里,它们会变得很甜很甜。
脚底一阵颤动,他睁开双眼,发现他们站在原地,他仍紧握她的手,十指相扣。他和她都没有动弹,他们站成了一座雕塑。面前的门缓缓地向两边打开,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和她同时迈出电梯门。
他松开了手,她被带进了另一个门,门从里面被关上,他被挡在门外。他从门上方的玻璃窗口往里望,看她戴上帽子,走进另一个门。
她的身影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他像浑身被抽空了似的,没一丁点力气,他感觉自己只剩一副皮囊。
后来,一个寻常的午后,他们在微信上聊天。她说:哥,那天我进手术室的时候,脚底生风,是你给了我神助。他说,我一手牵着你,一手牵着石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