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艳荣
天空原本是一色的蓝,突然裂开一道绯红——出现一张草莓般的脸,绯红绯红,像一团火跃进了水里。三三仰头望时,脚下一滑,跌进了一条隐秘的河流。河水黏稠而潮热,似乎还有一股轻微的腥臭味。她手脚并用,拼命挣扎,却蹬到了床栏……醒来时,发现裤子上有一抹血。
心“砰砰”地跳,三三知道,自己成为“大人”了。
她回想起梦境中的草莓脸。哦,那不是红姑吗?
红姑摸着裤子后档飞奔,一脸惊恐,一边跑一边“呱呱”乱叫,把正在田里劳作的农妇们惊动了。她们看见了她裤子上的血迹,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她们对着红姑的母亲嘻嘻哈哈地笑,哑嫲做大人了,能嫁了。
被母亲拦下来的红姑还是惊恐不安,她指着带血的裤子,食指弯成一个勾比划着。她是问她母亲,她是不是要死了?母亲狠狠拍了下她的头,带她回去换裤子,还骂了一句,真作恶!
“哑嫲”有名字,叫秀红,但村里人只叫她哑嫲。连小孩也这样叫。三三从不这样,她叫哑嫲“姑”。哑嫲紧盯着三三的口型,看到三三把两唇收缩成一个可爱的圆形,她笑了,把三三抱起,转圈,放下,摸三三的脸。
三三放牛,哑嫲也放牛。放牛的除了老人就是孩子,哑嫲是个例外。她应该有十七八岁了,皮肤白里透红,脸上有褐色的小雀斑,添了几分俏皮。
阿妈笑三三,哑嫲又不是你亲姑,你叫这么亲热?她又聋又哑,你叫她什么,她也听不到。
阿妈,姑听得见!我叫她“姑”,她就眯着眼笑,阿牛哥他们叫她“哑嫲”,她就挥动竹鞭甩他们,拿眼睛瞪他们!
阿妈,姑真的听得见!我们坐在河边,讲水鬼的故事。她看到我捂眼睛,就嘻嘻笑着抱起我,故意吓我,要把我往河里扔!
三三又说,她跟我们一起追蝴蝶,长长的辫子甩呀甩,好好看啊!嗯,阿妈,我也想要留红姑那么长的辫子。三三摸摸她乱蓬蓬的羊角辫。我们一起玩“羊儿咩咩”,她当“羊妈妈”,老虎根本就抓不住我们。她叫,她跳,脸上的小雀斑也在跳,脸红得呀,就像……就像草莓!
天蓝蓝的,云白白的,姑的草莓脸红红的。她真好看。
阿妈,姑对我可好了,她给我编五色梅花环,给我编驳骨草戒指,还给我扎麻花辫。
阿妈故意逗三三。你的姑真有这么好?她家里人叫她“哑嫲鬼”,也叫她“懒思嫲”(方言,指懒惰的女子),说除了牵头牛,什么活也不肯干,使她干活,还顶撞,咿咿呀呀个不停!整日疯疯癫癫的,跟你们这群孩子疯玩。
才不是呢!姑是田螺姑娘,不是“懒思嫲”。那天下雨,你们上山干活去了,咱家的谷子没淋湿。你知道是谁帮我收的?是姑!她家的,湿了,那天,她被她阿妈追着打……
阿妈点点三三的额头,说,就你精!也是哦,她不愿意给自己家干活。除了放牛,因为牛和她亲。据说,是哑嫲小时候想念书,家里不让,她就怨恨上了。
红姑突然就不来放牛了,像天空骤然消散的云。三三找到红姑家,问她家里人红姑哪去了?她家里人说,嫁了。
三三不信。村里的妹子出嫁,哪一个不是吹吹打打,热热闹闹的?乡下的习俗,嫁妹子还要请村里人吃轿下酒呢!
阿妈说,红姑被几个大山里来的人带走了。说是给了一笔彩礼,人就被带走了。
红姑愿意吗?
怎么由得她愿不愿意,绑着去的。阿妈的声音透出一股悲凉。一个被家里人视为累赘和犟种的哑巴,唯一的用处就是还可以生孩子。
三三透过窗看天空,一抹澄蓝,天已大亮了。三三没有惊动阿妈,自己悄悄收拾妥当了。
阿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阿妈,我长大后可不可以不嫁人,不生孩子?三三接过阿妈手上搅猪食的水勺,想哭。
阿妈愣了愣,摸摸三三的头,说,三三,长大……嗯,长大?阿妈探究地看了三三一眼,又一眼。
三三赶紧提着猪食出去,她怕阿妈看见她就要冒出来的眼泪。为了不让泪水掉下来,她使劲仰起头,天边,有一团绯红的云——是一张像草莓一样的脸,对着三三微微笑。
草莓云居然说话了,三三……
不是姑,是妈妈。
妈妈摸摸三三的头说,三三长大了……我们三三长大了也不急着出嫁。好好读书,你读到哪阿妈供到哪!
草莓云不见了,天空一片蓝,辽阔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