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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石窟河进化论

日期: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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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2: 桂花       上一篇    下一篇

●陈桂峰

从石窟河回来,我快疯了。这要怪史仁。

立夏前一天,我和史仁去石窟河“沐风”,或称“牧风”。史仁有一台新相机。我们骑了“狗突子(电动车)”,直奔石窟河。在五月,石窟河身段柔软丰满,水灵灵的,春色像地锦爬满两岸,路过的人举着手机连拍不停。

我们是诗人,对着石窟河,心间涌出了无数佳词妙句。史仁张开双臂,大喊:“啊,石窟河,我的母亲河,你真美丽……”我把手拢成喇叭贴在嘴上,对着河水广播:“我的母亲河,我爱你,你美丽像……”像什么,卡词了,没喊下去。史仁看了我一眼,又大喊:“石窟河,你好漂亮。打开你的浪花,让月亮出来唱歌吧……”这家伙,抄袭起县里最有名的作家的歌词来抒发胸臆了。我也想起了另一个诗人:“春风送暖,我看到的田野一片绿色……”他说,叫喊一番后,把昨晚噩梦的晦气都发泄了。我大喊后胸腔隐约作痛,有点接不上气,但头脑却空灵了许多,不再嗡嗡乱响了。

是的,面对意象奔腾的河流,我们心里有大喜欢,彳亍在岸边,发出了阵阵感叹。整个上午,我们既像孔子沐春风,咏而归,也像搞了一场河边的“围炉对话”,事关石窟河,理想,文学,艺术,美女,以及“子非鱼……”的哲学问题……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上午的石窟河,因为头天晚上下过雨,它像新妆出镜的女人,头发盘绕在长潭黛峰上,用云朵绾起来,一绺绺发丝在水电大坝上飘荡。河水像怀春少女从梦中醒来的目光,朦胧,羞赧,欲望,不安,在五月的阳光下金色粼粼。和风牵起它们,一圈又一圈横过河朝我们滚动过来,到了岸边亲吻过泥土和水草,又从原路滚动回去,河岸上的青草在我们脚边举着收集的雨水串珠,像银河系坠落的星星遍布草丛,嫩草的尖角像霜白的春茶,酢浆草像一个个族群,隔不远就窝成一团,占据地盘开着花,白白的七八朵,像举着护盾抵抗草丛。我们走过弯道,石窟河像翻了个身,裙裾散落到对面的山头上,褶皱间绣着阳光金丝线,周围缀着琥珀般的云雾,一群白鹳衔着它,把歌声洒下来。这是我过后在脑海里回想出的石窟河图景。当时,我们却没有找到言辞表达出来。

我们照相。我经营着一个公众号,拼命更新,并且要图文并茂,增加流量。史仁是摄协会员,买相机的钱都能买一辆比亚特了。我在他的指挥下搔首弄姿,尽量把石窟河装入底色,直到我满意为止。

下午,我写好了稿子,望着上午的相片,我在五月的阳光里立体鲜明,双眼有神,头发在河风中飞扬,仿佛人生的晦暗都洗涤干净了。最后,连我都被图片里的“他”感动了,相片中的那家伙,像一个客家男人,肩膀上扛着沧桑和坚韧。

不到一刻钟,推文写好了。我做最后的审阅,一方面觉得不错,一方面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找不出毛病来,一时发呆。

“手。”

我太太瞅了一眼说。

“什么?”我转动鼠标,在屏幕上,我一会儿浮到上面,一会儿又没入屏幕底下去了。

“野蛮的手,”太太迈出厌恶的步伐离开了。

天呐。我的手,指甲像野兽的尖爪,刺向天空。我惊奇地发现,所有的照片,不是左手,就是右手,更可恨的还有双手的,都看得出十指那长长的、未经修剪的指甲来。

我是懂知识的人。指甲,在人类还是爬行动物的时候,是搏斗的武器,也是讨生活、占据地盘,保护妻儿老小的锐器,那时候还是被称作爪子。只是后来人站起来了,进化了,爪子退化成指甲,文明起来。但是,毕竟人性上还残存了一丝丝兽性,指甲还有存在和生长的理由。因此,人们经常要修理指甲,经常进化。我这方面常常偷懒,长时间不剪指甲,藏污纳垢,太太最看不惯,因此养成了洞若观火的睿智。

我马上有了行动方案。我太理性了,是无法成为艺术家的。一,马上修剪指甲,向文明进化;二,去照相馆修图,让相片完成进化,配得上从冬季里进化到人间五月天的石窟河;三,骂史仁一通,眼瞎了不够朋友,白吃了我一顿午饭。

不料我反倒被史仁骂了一通。说我才是“屎人”,要送钱给照相馆,等他半刻钟,他就让我立即“进化”。

我一边慢慢修剪指甲,一边等待。我的指甲,它们黑乎乎的,能闻到青草的味道和泥巴的腥味,我想起了在湿地公园拔过飞蓬草、鹅吃草、牛筋草等杂草,挖掘过埋入泥里的烟盒子、饮水瓶,对指甲的脏不那么痛恨了,它们清除过石窟河进化时期的污点。

史仁的头像动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