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楚楠
现代汉语中的“荒唐”一词，多含贬义，指言行荒谬或行为放荡。然而，考其语源，“荒”“唐”二字本义均为“空虚”，至《庄子·天下》篇，“荒唐”与“谬悠”“无端崖”并置，乃取其“广大无域畔”之义，实为褒词。此后经韩愈、司空图、张岱等人的沿用与改造，该词渐生贬义，语义不断分化。本文从字源、用例、语境三方面入手，辨析“荒唐”一词的古今之变，以明语言学上“词义演变”之一例。
◎今义溯源：
“荒唐”本义皆“空虚”
“荒唐”，世人多认为是一个贬义词。《现代汉语词典》[荒唐]条谓：“①（思想、言行）错误到使人觉得奇怪的程度。②（行为）放荡，没有节制。”一句话，“荒唐”一词虽非极端贬义，亦属明显的负面评价。其缘由何在，还须从“荒”“唐”二字的本义说起。
“荒”原指荒芜、荒废、荒凉；亦指荒淫。《孟子·梁惠王下》：“从兽无厌谓之荒，乐酒无厌谓之亡。”此处“荒”即纵欲迷乱、逸乐过度。又特指空、虚。《诗·大雅·桑柔》：“哀恫中国，具赘卒荒。”郑玄注：“恫，痛也。”笺：“皆见系属于兵役，家家空虚。”这两句诗意为：哀痛的是国中百姓，皆附属于兵役，家室都空虚。
“唐”字也有空、虚义。《庄子·田子方》谓：“女（汝）殆著乎吾所以著也。彼已尽矣，而女求之以为有，是求马于唐肆也。”这是孔子告诫颜回的话，意为：你只是着眼于我显著的地方，那些（显著的方面）已经过去了，而你还着意追寻以为实有，就如同在空无一马的市场上求马一样不可能。其中的“唐肆”，即“空虚的市场”。“唐”字的空、虚义，一直到清代末年仍在使用。黄遵宪《病中记梦述寄梁任父（梁启超）》：“谓彼牛医儿，徒一唐名士。”钱仲联先生笺注谓：“慧琳《一切经音义》：‘字书；唐，虚。’”所谓“徒一唐名士”，即“一个徒有虚名的士子”。
◎词义转折：
韩愈赋予“渺茫”义
正因为“荒”“唐”二字皆有“空、虚”义，唐代以“唯陈言之务去”为诗文宗旨的韩愈便赋予“荒唐”一词以新意，使其成为“虚无缥缈，空幻难稽”的代名词。
在作于元和八年（813）的古风《桃源图》诗中，韩愈开头便说：“神仙有无何渺茫，桃源之说诚荒唐。”结尾则曰：“世俗宁知伪与真，至今传者武陵人。”全诗表明作者对“世外桃源”的置疑态度，而以“荒唐”与“渺茫”作对偶，既不违背“荒”“唐”空、虚的本义，又充分体现了韩愈过人的语词创新能力。
◎贬义渐生：
从“荒诞”到“放荡”
韩愈之后，“荒唐”一词逐渐衍生出几个主要用法：
1. 指言行、思想不合常理，荒诞不经。 如《红楼梦》第一回谓：“说来虽近荒唐，细玩颇有趣味。”老舍《茶馆》第一幕：“在这里，可以听到最荒唐的新闻。”
2. 指行为放荡。 茅盾《路》：“至于专门捣乱，行动荒唐，学业低劣的分子，那除了严格制裁，我也没有别的办法。”曹禺《雷雨》第一幕：“周萍：是，爸爸，那是我一时的荒唐。”
3. 指荒疏、浅陋。 宋·苏轼《辞免翰林学士第二状》：“（臣）学问荒唐，文词鄙浅。”又《到惠州谢表》：“臣性资偏浅，学术荒唐，但信不移之愚，遂成难赦之咎。”宋·叶适《除太府卿淮东总领谢表》：“伏念叙迁学校，固惭课业之荒唐；内迫家门，重困食用之寡薄。”以上三例中的“学问荒唐”“学术荒唐”“课业荒唐”，皆学识荒疏、浅陋之谦辞。
4. 指落空、没着落。 清·李渔《蜃中楼·试术》：“洪水退得去，亲事亦做得成；若洪水退不去，连亲事也荒唐了。”周咏《无题》诗：“春去春来俱幻梦，花开花落总荒唐。”
此外，“荒”同“慌”，“荒唐”还有“慌张”之义，此不赘述。
总之，“荒唐”一词几乎是清一色的贬义，而且随着时代的推移，“贬”的程度越来越深。但任何事物总有其演变、发展的过程，语言也不例外。因此，检阅“荒唐”一词出处较早的文献，对于厘清该词的演变脉络不无裨益。
◎古义辨正：
《庄子》原为“广大”褒词
《庄子·天下》篇是全书的“后序”。作者认为古代的道术是完美纯正的。为此：
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傥，不以觭见之也。
意为：庄周听到探索道术的风气便感到十分欢喜，于是以虚远（成玄英疏：“谬，虚也；悠，远也。”）的说法、广大而宽泛的语言、没有边际的辞语，时常恣意发挥、不加拘束，不表现出任何倾向（“觭”原指动物一俯一仰的角，大致相当于今天的“倾向”；“见”同“现”）。
上文是庄子“闻其风而悦之”之后决定写书的态度和宗旨，故此处的“荒唐”与“谬悠”“无端崖”一样，自然都不是贬义词，否则岂非自打耳光？关于“荒唐”，成玄英疏谓：“荒唐，广大也。”郭庆藩集释曰：“荒唐，广大无域畔者也。”（“域”指疆界，“畔”指界限，“无域畔”即无边界，笔者意译为“宽泛”，以与“广大”相配。）
唐代文士对“荒唐”一词，仍持褒大于贬的观点。如前已提及的韩愈《桃源图》诗，虽有“神仙有无何渺茫，桃源之说诚荒唐”之句，但仍不离“广大无域畔”的“荒唐”本义，与“渺茫”一样，至多含有“虚无缥缈、空幻难稽”的意思。而在其名文《送孟东野序》中，以“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一语开篇，次段又曰：“其于人也亦然”，以下开列了皋陶、大禹、夔、伊尹、周公等“善鸣者”，紧接着说：
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远……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
韩愈将庄子与先圣先贤并列，且袭用《庄子·天下》篇“荒唐之言”的原话。可见，在韩愈的心目中，“荒唐”是个褒词。
即使到了晚唐，司空图在《狂题十八首》（之四）中亦有句曰：
南华落笔似荒唐，若肯经纶亦不狂。
《南华真经》是《庄子》一书的别称（《旧唐书·玄宗纪》：“天宝元年二月庄子号为‘南华真人’……所著书改为《真经》”）。诗句意为：庄子落笔撰文看似恣肆不拘，但只要他肯以“经纶天下”为心，其见解一点也不狂放（“经纶”原指整理丝缕、编丝成绳，引申为筹划治理国家大事，《礼记·中庸》有“经纶天下之大经”之句）。可见，司空图对庄子的“荒唐”文笔亦无贬意，只是对其“广大无边”的文风未用于“经纶天下”的“正途”，表示了一点遗憾而已。
显然，先秦时代的“荒唐”一词毫无贬义，相反还具有褒许文笔“广大无域畔”的涵义。迨至明末清初的学者张岱在《〈一卷冰雪文〉后序》中犹说：
唐诗之妙，已登峰造极，而若论其旁引曲出，则唐虞之典谟，三王之诰训，汉魏之乐府，晋之清谈，宋之理学，元之词曲，明之八股，与夫战国之纵横，六朝之华赡，史、汉之博洽，诸子之荒唐，无不包于诗之下已。
“诸子之荒唐”既然与“战国之纵横”“六朝之华赡”“史、汉之博洽”并列，则博览群书的张岱在上引文中使用“荒唐”一词系先秦时代的褒许义，而绝非现代汉语的贬义，不言而喻。
语词之涵义自有其演变、发展的过程，在古与今、褒与贬、虚与实等诸多方面存在差别。以今义去阐释古义，或以古义去衡量今义，都是阅读、运用文献方面的大忌。因此，若以今日之“荒唐”理解庄子、韩愈、张岱之“荒唐”，便失之偏颇。语词之义，不可不慎。
（作者系文史学者，曾任潮州市韩愈纪念馆馆长、市博物馆馆长、潮州市政协文史委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