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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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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忽见少年娘

日期: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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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1: 泉乡       上一篇    下一篇

●杨秋芬

今晚剪了头发,我对着镜子端详时,忽然愣住了——镜中这个短发的自己,竟像极了年轻时的母亲。小时候,我总是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从来不肯留一头长发。现在我才懂得,哪里是不想留呢,不过是有了孩子之后,连梳头的时间都成了一种奢侈。

我的母亲,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今年六十岁了。她是我见过的,这世上最勤劳的人。

小时候家里穷,日子全靠父亲母亲的双手一点点撑起来。他们卖豆腐、养猪、做苦工,每一分钱都浸透着汗水。我至今还记得父亲那些做豆腐的深夜:父亲先将泡好的黄豆用机子打成豆浆,然后倒进大锅里煮沸,接着放凉一会儿加“卤水”搅拌,当豆浆点成了豆腐花,要用一块铺上帕子的方形模具来压制成豆腐。每次卖完豆腐,帕子上总会粘着薄薄一层豆腐花,母亲会拿着帕子到溪边去洗。那时候的溪水真清啊,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鱼儿在石缝间穿梭。帕子浸入水中,豆腐花碎屑飘散开来,不一会儿,就引来了一群小鱼儿争相啄食。母亲便悄悄将帕子平铺在水面上,等鱼儿聚得多了,她手腕一翻,猛地向上一兜——几条小鱼就稳稳地落在了帕子里。就这么一捞,当天的餐桌上便多了一碗鲜美的鱼汤。那是母亲给我们补充营养的方式,朴素,却用心至极。

家里难得买鱼,偶尔买的是那种便宜的小细刺多的鲢鱼。每次鱼端上桌,母亲总是先把鱼头夹到我碗里——她大概觉得鱼头肉嫩又好挑刺。鱼身中间那段没多少细刺的,分给姐姐和弟弟妹妹。而她自己,永远只夹鱼尾巴,就着一点点鱼肉,默默扒完一碗饭。鱼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细刺,她从不嫌麻烦,也从不抱怨。小时候我不懂,以为母亲本就爱吃鱼尾。后来才明白,哪有人不爱吃鱼肉呢?不过是把最好的部分,都留给了孩子罢了。

母亲是村里出了名的能吃苦。每天凌晨五点多,天还蒙蒙亮,她就轻手轻脚地起床了。煮好一家人的早饭,赶到菜园里浇水摘菜,等忙完这些,差不多七点钟,她便头顶一板豆腐,走村串户去叫卖。等豆腐卖完,常常已经快九点了。她匆匆扒几口早饭,又马不停蹄地去喂猪——家里养着好几头大猪,一头母猪,还有一窝脏兮兮的小猪仔,喂猪和清洗猪圈就要将近一个小时。

十点多,日头已经毒辣辣地晒下来了,母亲却要挑起扁担上山去割“鲁萁”——这是我们客家话的叫法,一种用来烧火做饭的蕨类植物。等到将近下午一点,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肩上的担子总是压得满满当当的,那分量,寻常妇女两三天也割不了那么多。

可即便累成这样,母亲心里也始终装着孩子。每年秋天,她从山上回来,口袋总是鼓鼓囊囊,掏出来一看,是满满一把紫黑色的“当稔”(桃金娘)——这是我们客家孩子最馋的野果子。我一直记得这个画面:一个累得直不起腰的母亲,却在割草的山坡上,弯下腰来,一颗一颗地摘下那些甜甜的果子,揣进口袋,只为带回家给孩子们尝一口。

如今,家里的日子渐渐好起来了,不养猪了,母亲也不用再上山割草、走村卖豆腐了。可她和父亲还是闲不住,时不时去做小工,说是“趁还能动,多攒一点,给孩子们减轻负担”。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愿望:时光啊,你慢些走吧。不要让我的父亲母亲老得那么快。我只愿他们身体康健,让我还能多陪他们一些年,多看看母亲的短发,多听听她的唠叨。因为我知道,那短发里,藏着她为我们剪去的青春;那鱼尾里,藏着她默默咽下的辛劳;那唠叨里,全是我们欠她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