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上小学时，妈妈带弟弟去外婆家，我便被爸爸带到学校。在他办公室，我第一次触到成沓的杂志。还不识字，却被花花绿绿的插图紧紧吸住。我跪在椅上，趴在桌边，贪婪地翻了一本又一本。回家时，我想带几本，爸爸却不让：“这是学校的，丢了要赔。”从此，跟爸爸去学校成了我最大的念想。
可他忙，哪能常带我去？他一推自行车，我就拽住后座缠着。爸爸好说歹说，我就是不松手。他气得拍我屁股，我哭喊着：“我要看书！”越打，我越倔，满脑子都是那些插图。最后总是奶奶哄住我，给他解围。后来，爸爸上班只得躲着我，而我一旦发现，总追出去哭闹。这成了家人多年的笑谈。
上小学后，学校离爸爸的乡中学近了。一放学，我就溜进他办公室，如饥似渴地读《接班人》《少年文艺》等杂志。读懂的、读不懂的，都用眼睛扫一遍，连蒙带猜，囫囵吞枣。课间，我便把那些故事连编带想象地讲给同学听。身边常围满眼珠发亮、嘴角上翘的伙伴，听得入迷，连上课铃响也舍不得散。读书，给了我最早的自豪。
上中学，我迷上了小说，常在课桌下偷读，成绩滑落。爸爸多次劝说无用，终于又举起久已不动的手，狠狠揍了我一顿，我才略略收敛。
夜晚，我和大姐两个书迷，常钻在被窝里，就着十五瓦灯泡的微光读书。读到兴头，对面就会传来爸爸的吼声：“咋还不睡？省点电！”我们只好关灯，在黑暗里小声咕哝：“还是老师呢，跟周扒皮一样吝啬。”接着，便细声聊着故事，渐渐沉入梦乡。
最惬意的一次，是初中毕业那年的暑假。下午，我和姐姐去花生地拔草，偷偷带了本《十月》杂志。拔了一会儿，太阳烤得人发晕，我们便躲进地头边的小树林。席地而坐，摊开杂志。阳光穿过叶隙，洒下斑驳跳动的光点；树叶沙沙，像在吟唱。风温热地吹来，满是花生花的清香。姐姐说：“你读读铁凝的《没有纽扣的红衬衫》吧。”
一向爱朗诵的我，便声情并茂地读起来。读着，听着，不觉都已热泪盈眶。恍惚间，少女安然和她的姐姐，仿佛就走近身旁，与我们双手紧握。
后来，我和姐姐都考上师范，成了老师，再也不缺书读了。可每每回想那段时光，心里仍满是怀念。那些为书痴迷、为书哭笑的日子，那份最初的精神滋养，早已悄悄渗入生命，让我们受用一生。（李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