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晓锋
日暮时分，漫步于嘉应古城街区，装饰一新的骑楼，璀璨的灯火，极具特色的招牌，琳琅满目的货物，如织的行人……相互交映，好一幅热闹的人间烟火图。走进嘉应古城印象馆，发现早有不少游客到此，在展厅前驻足观看实物展览和文字介绍，品味古城历史，感受古城魅力。而我的目光则被一张图片“凌风楼”所吸引。
这张照片拍摄于民国初年。看似普通，但价值颇大，起码有三：一者可见嘉应州上下南门及古城墙的大致旧貌；二者江面停泊的船只、岸边的传统建筑与码头设施，是研究梅州水运、商贸的有益参考；三者记录了凌风楼、八角亭等古建筑的正面原始风貌，照片成为还原其原貌的重要参考。再结合侧面照，凌风楼的全貌也就基本清晰。
这张承载着历史记忆的照片，也让我对凌风楼的过往生出了诸多疑问——它建于何时？楼名又有何由来？
明万历年间，潮州知府（当时程乡县隶属潮州府）郭子章（江西泰和县人，史学家）为纪念宋末抗元英雄文天祥，在老南门城楼上修建了四角亭。之所以取名“凌风楼”，郭子章在《程乡县凌风楼记》一文中说得很清楚：“予登之怅然，因摘公诗‘楼阁凌风迥’之句，额之曰‘凌风楼’。”当年文天祥率勤王之师，在江、闽地区往来征战，途中多次经过梅州。也正是在梅州，离家多年的文天祥才终于和母亲、弟弟团聚，故梅州在他的心目中占据着特殊的位置。“夫人游两子间，无适无莫，虽兵革纷扰，处之怡然”，文天祥在《指南录》中的记载显见当时虽兵荒马乱，然天伦之乐更显弥足珍贵。
而令郭子章登之怅然的原因在于，这样一位对梅州有深厚感情的民族英雄，梅州对他却是“即郡、县志脱落不书”，意思是梅州地方志对文天祥的相关史迹与事迹未完整记载，忠义之气没有很好地承继。加之程乡当时寇乱颇多，郭子章就曾率部历经一个多月的时间平定钟姓作乱，令其大为感慨此地“习俗猖乱，从昔已然”。再加上风水相术之人说南门地势背负不足、有所偏颇等，才致使祸乱频发。
鉴于以上种种原因，郭子章想通过取“凌风”二字，“俾程乡氓民过此楼者，得亡回心涤虑，激忠赴义……而求无负于公”，让程乡的百姓经过此楼时，能够洗心涤虑，激发忠义之心，投身正义事业，不辜负文天祥。这份以忠义教化世人的初心，即便跨越百年，仍能让人感受到郭公的拳拳家国之情，令人钦佩。
细心的游客会发现，图片呈现的凌风楼并非四角亭，这又是为什么呢？“康熙三十一年，知县曹延懿以旧楼四角偏射文庙，改建八角楼。”（乾隆《嘉应州志》）形家认为楼角朝向偏离文庙中轴线，冲撞文运，影响科举运势；知县曹延懿遂改为八角楼，合八风，顺正朝向，调和气场，以求旺文脉。且“楼之成迄今百余年矣，岁久渐圮”（曹延懿《重建凌风楼记》），旧楼年久失修，亟待重建，最终在多方努力下，历经五个月竣工。
凌风楼外观特征明显，重檐三滴水式八角攒尖顶的楼阁式建筑，俗称“八角亭”，是客家地区颇具代表性的明清城楼形制：
——底层为砖石墩台，开拱形门洞，直接衔接城墙，兼备通行与防御功能，成为城墙防御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中层设回廊，围栏饰有镂空棂格纹样，此举既可改善通风采光，又借助纹样变化体现工艺审美，更能冲淡楼阁原有的肃杀武备之气，使之兼具登临赏景、庆典雅集之用，实现楼阁多功能化。别忘了，站在二楼，极目远眺，程江与梅江汇流之处，正是昔日被誉为 “梅州小秦淮”的百花洲。古人云其“南楼踞胜挹群流，四睇梅封佳气悠”，登楼便可尽览“花洲远眺”之胜景。
——上为重檐攒尖，垂脊末端有垂兽，遗憾照片模糊，形制难辨。檐角起翘，“飞檐反宇”（指屋檐上翘如飞翼，外曲上扬），正是明清建筑高度规范化的表现，既有利于防雨排水，保护楼脊，又营造出登高望远、轻盈飘逸的视觉效果。
——屋顶攒尖处置葫芦形宝顶，不但可起加固作用，更有诸多寓意。在过去，葫芦被称为“匏”“壶”，外形像“吉”字，被视作吉祥之物。在道家眼里因葫芦能收纳万物，也视为法宝。民间则视其为“瑞气汇聚”的象征。它是明清建筑常见的收尾手法，与此楼“八面通八风”的格局呼应。梅州松口的元魁塔（明崇祯二年竣工），塔顶更是重达万余斤的铁铸宝葫芦，古人是如何巧妙吊装的，想来叫人神往。
——八角形制协调了与学宫的空间关系，彰显“建筑服务于城池礼制与风水”的规划理念，整体呈现“轻、透、雅”的南方特质。同为嘉应古城的标志性城楼，凌风楼与北门规整庄重的重檐歇山楼阁铁汉楼，在形制与内涵上有着鲜明区别。前者重在文风振兴与祈福、赏景等；后者重在防御与崇祀先贤，讲求稳重肃穆，形制规整，呼应刘元城“铁汉”之刚正品格。
这座兼具防御功能与人文寓意的八角楼阁，改建后是否真的如曹延懿所愿，为程乡带来文脉兴盛、科举顺遂的美好局面？还别说——效果，那是杠杠的。曹延懿特地写下《凌风楼后记》，生动记录了自己复杂的心情，读来颇为有趣，摘录一段与君分享：
适癸酉秋试，宾兴之期，余揖陈子鹗荐、李子琛，谓之曰：“新楼成，文运兴矣！抡元夺魁，诸君勉之。”榜发，陈子褎然举首，李子与丘子纪、李子輔寅各魁其房，为程邑未有之盛。一时咸以建楼为余功。余顾不敢自信，窃谓前言偶中耳，瑞应不能若是速也。比丙子榜发，邑中仍隽四人，如癸酉之数。于是远迩缙绅、大夫士俱啧啧称异，以为楼之瑞应今已爯验，即余亦不敢终于不信也已。
从考前的祝福，到学子高中后的意外，到再次应验后的折服、感慨，曹公内心极具层次的情感曲线跃然纸上。今人读来，仍能真切感受到一位地方官对乡土文脉的赤诚期盼。
当然，凌风楼的“瑞应”，与其说是风水使然，不如说是历史发展的进步，以及嘉应州从上到下的崇文重教和对文脉兴盛期盼的必然结果，无形中让这座楼阁超越了建筑本身，成为嘉应古城文化与精神的载体。
可惜的是，1932年，梅城扩建，老城墙和凌风楼被拆除，改建为街道，这座承载着嘉应古城忠义文脉与百年烟火的古楼，就此湮没于历史烟尘，只留给后人无尽的叹惋与深深的向往。在越来越注重比拼城市文化底蕴的今天，如重建凌风楼，毫无疑问又会成为嘉应古城的一张亮丽名片，让每一个走近它的人，都能感受到那份穿越时空的凛然正气与人文温度，进而让一座楼，连接起过去、现在与未来，成为这座城市生生不息的文化脐带。
如今，虽然凌风楼已化作岁月陈迹，但是那泛黄的老照片，以及典籍中字里行间不曾褪色的记载，依然在无声地诉说着它的过往。从纪念文天祥的凛然忠义，到祈愿文脉绵长的八角楼台，凌风楼早已不只是一座城楼，更是嘉应古城的精神坐标，是梅州人心中忠义与文运的永恒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