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雨函(梅州市华业外国语高级中学高一6班)
在围龙屋斑驳的墙根下,年的脚步总是从腊月二十四那天开始喜庆起来。母亲照例带着已放寒假的我和弟弟从城里赶回农村老家,打扫卫生,晒被褥、晾腊肉,还有赴圩买年货、贴对联、挂灯笼等。我和弟弟、堂弟们跟着爷爷一起去打扫祠堂,拂去祖宗牌位上的旧尘。可是唯独父亲缺席了。
父亲是一名消防站主官。他的年,与我们总是隔着一段距离——那距离,是警铃声响起时他冲出门的背影,是我们三代同堂围着满桌饭菜欢声笑语时等来的电话,是除夕夜电视新闻里一闪而过的火焰蓝身影。
腊月二十八那天,母亲接到父亲的电话。“我要跟兄弟们一起在队里值班,过年我回不来陪你们了。”他说得很轻,像是道歉,又像是安慰。母亲“嗯”了一声,挂掉电话,继续熟练地在厨房里炸着煎堆,这是我们客家人过年必备的小吃,油锅里金黄的圆球在热油中翻滚,母亲背对着我,肩膀纹丝不动——她炸煎堆的手艺是父亲教的,往年这时,他总站在旁边,趁母亲不注意偷吃一个烫嘴的煎堆。
除夕那天,整个大家族的宗亲们都大清早起来沐浴更衣、无论老小都穿上新衣服,然后在同一时间担着三牲、果品,年轻人担着烟花爆竹汇聚祖祠。在欢快的鞭炮声和浓浓的香烛烟雾缭绕中,孩子们嬉笑打闹着,叔公颤抖着双手将祭品摆上坛桌,嘴里念念有词。轮到我家上香时,母亲把我往前推了推:“你爸不在,你替他在祖宗面前多长揖祈祷。”我挤在人群中,香火熏得眼眶有些发酸。祠堂的梁上,挂着满排写着“颍川堂”的旧花灯,我想起父亲往年在家时,总是他把我举得高高的,让我去摸那花灯的流苏。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父亲发来的视频。屏幕那头,父亲穿着那身我们再熟悉不过的火焰蓝制服,背景是红蓝间隔的消防车库。他笑着说:“阿妹,带着弟弟帮我上香。”弟弟抢过手机:“爸,你今年又没回来带我放鞭炮!”父亲沉默了一下,随即笑道:“儿子你是最勇敢的,跟着哥哥们一起玩要注意安全,爸爸值完班就回去带你玩。”他的语气轻松,可我知道,他背后红蓝闪烁的警灯意味着什么。去年除夕,他就是在这样的灯光里,冲进一栋起火的居民楼,背出一位行动不便的老人。那晚我们在电视新闻里看到他的背影,母亲重复看了三遍回放,只为确认那个被烟熏黑的脸,真的是她丈夫。
正月十三,上灯。
对于客家人来说,这是比除夕更隆重的时刻。“灯”与“丁”同音,上灯便是向祖宗汇报:家族又添了新丁。爸爸给弟弟取名“嘉洋”,寓意“品行美好、胸怀如海”。想起给弟弟上灯那年,爸爸还是值班没回,而弟弟是那年村里的头丁,祠堂里里外外挤满了人,鼓乐震天,鞭炮的硝烟熏得人睁不开眼。在司仪的唱礼声中,叔叔代替父亲将一盏崭新的花灯高高托起,缓缓推向祠堂的正梁。那灯是竹篾扎的,糊着红纸,贴着金箔,八面玲珑,流光溢彩。灯光映红了每一张仰望的脸,映出了弟弟懵懂的眼神,映出了宗族老人们自豪的笑容,也映出了我心底一个小小的念头——等父亲老了,等他不再当消防员了,我一定要陪着他一起过年、一起去赏灯。花灯升上横梁,烛火摇曳,将“颍川堂”三个字投在青砖地上。忽然,远处传来熟悉的鸣笛,红蓝光掠过围龙屋的飞檐,在祠堂门楣上一闪而逝。爷爷说,上灯是为添丁祈福;而我忽然懂得,父亲的警灯也是一盏灯——它不照亮祠堂,却照亮了更多人的家门。
父亲,等你平安回来。我知道,那一天还很远很远,但只要你还在那里,还在那红蓝闪烁的灯光里,还在助民于危难、救民于水火的光荣队伍里,我就愿意等,虽然你总是背影匆匆,但那也是我见过最帅的背影。曾经的我等你脱下橄榄绿,如今的我继续等你脱下那身火焰蓝,等你不再缺席我们的除夕,虽然那时我们姐弟已经长大,但我会告诉你:你的灯火照亮了别人的年;而你的年,一直在我心里,从未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