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碧清
在我们的风俗中,“头颅让人摸,性命交一半”,剃头就是头顶大事的托付。
剃头师傅叫国伯,他皮肤黝黑,长得不高,小壮精瘦,喜欢穿白背心,留着寸头,门牙左边镶了一颗金牙,两颗大眼睛会时不时像电灯接触不良的时候,费力地眨巴眨巴。小时候,我一度认为国伯那深邃精美的双眼皮是他眨巴眼睛给折腾出来的,一度想学习他眨巴眼睛,结果被母亲一顿训斥……
有个关于国伯的奇闻在小孩子间年复一年流传,那就是“国伯的钱多得没处花”,判断的依据就是他母亲过世的时候,他拿出来办丧事的一沓钱竟然是发霉的。那个年代,谁家有那么多闲钱放着啊,不都是“朝得钱,夕已使”,按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妥妥的“日光族”。而国伯的钱,真的——闲到发霉了!
国伯为什么那么有钱呢?有句话叫“技多不压身”,这应该是一个较为标准的参考答案。
国伯的主业是给人剃头。20世纪八九十年代,村里依旧是没有理发店的,剃头师傅都是提着理发工具挨家挨户流动服务。他的服务范围以我们村为原点,辐射周围4个村落。剃头以20天为一个周期,一年到头在这几个村子循环,一辈子在这几个村子无限循环。当然,剃头也是要分时候的。上午下午,大家都要上山下地干活,这时间耽误不得,所以,国伯都是一大早就出门给人剃头。到了别人家里,男主人先是热情地派一支烟给他,他接了,也不抽,把烟夹在耳朵上。开口第一件事就是叫大人烧热水,然后叫小孩子搬一张条凳和一张板凳到厅子中央,接着把自己那掉漆的木制工具箱轻轻放在板凳上,又叫小孩子坐到条凳上去,最后开始他的理发程序。
这家需要剃头的人都剃完了,时间又不允许去下一家的时候,国伯就在这家吃早餐。吃完早餐,女主人撤掉碗筷,他习惯性地把其中一只脚抬起来踩在凳子上,与男主人开始抽烟,喝茶,攀谈。各村的新闻轶事,他知之甚多,加上讲述期间,他总是非常幽默,讲着讲着,无数次自顾自嘿嘿笑,无数次费力地眨巴眼睛,新闻听起来也像奇闻,倒是很有意思。
国伯剃出来的发型只有两种,一种是圆寸头,另一种是青皮寸头。所以,我们周边几个村落的孩子,不分男孩女孩,全部统一——剃寸头。当然,男人和女人还是有些许区别,男人剃寸头,女人大多留长发,实在太长了,就帮她们剪短一点即可,最多短到耳垂处,如果有的女人要求剪更短一点的话,那就不好意思了,也得剃寸头。
因此,那时候的我非常不欢迎国伯的到来,因为我实在不喜欢剃寸头,毕竟,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姑娘,就因顶着国伯剃的一个寸头,被镇上来的猪贩子错认了无数次:“小阿弟,你家的猪仔跑哪儿去了?”“又见面了,小阿弟!我来看你家的猪仔!”“小阿弟,你家的猪仔好肥哦……”总之,猪仔和寸头,都太烦人了!
七岁以前,虽然不乐意剃寸头,但每次国伯剃完我哥哥的头发,就对我挥挥手说:“到你了!看看你哥这头型,多好啊,八月十六的月亮一样!再看看他的头发,我给他整得多光溜,苍蝇飞上去都要打滑!”我心里特别不乐意他也把我的头发整得让苍蝇打滑,但还是屁颠屁颠地坐到了条凳上,任凭处置。
但是,七岁以后,我上学了,有了强烈的爱美之心!每当看到国伯拎着木箱从远处走来,我就跑到屋后的“秘密基地”躲藏。第一次藏起来的时候,母亲大声呼唤我回去剃头,我听见了,但我不回去。国伯赶时间去剃下一家,就先走了。但我不知道他走了,一直躲到全家人吃完早餐我还没出来。第二次藏起来的时候,国伯在我家吃早餐,他不赶时间,就坐在家里等着。哥哥知道我的“秘密基地”,这次他很快找到我并把我从泥洞里拉了出来,我就赖在地上打滚,“我不剃头!我就不剃头!”哭啊喊啊,声嘶力竭,甚至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反正,谁也别低估一个七岁的姑娘暂时抛弃形象以捍卫更长久的美的决心。最后,母亲说:“罢了,她要留长发就让她留吧!”
过去,村里的大人没日没夜忙着谋生,没空给孩子清洗头发,女孩留长发要是清洁不到位,容易长虱子,所以大人会要求较小的女孩子按时剃头。所幸,我母亲的一句话,让我从七岁开始摆脱了青皮寸头。
我不用剃头了,国伯的收入就少了一份,但小孩子们互相议论说,这对国伯影响不大,毕竟他的钱多得没处花。不过,国伯帮人剃头并不是直接收钱的,他收的是谷子,按人头算,一个人20斤谷子,大暑和霜降前后——两季稻子熟时,各收一次。所以,国伯即使不用耕种,也能养活一家老小。可偏偏,国伯还耕种了不少田地,每天给别人剃完头回来,和普通农民没啥两样,照样上山下地干活。
自从不用剃头之后,我就很喜欢国伯的到来了,但我家的小公鸡和小公猪可不这么想,因为它们害怕国伯的阉割手艺。虽说阉割是国伯的副业,但被他阉割过的鸡与猪定然不比被他剃过寸头的孩子少。他成功地做到了“人(小女孩)畜(小公鸡与小公猪)共愤”,真该有钱!不过话说回来,不管小公鸡和小公猪怎么想,小女孩是不敢表现出对国伯不敬的,因为在我们的风俗中,“头颅让人摸,性命交一半”,剃头就是头顶大事的托付,所以剃头师傅的地位是很高的。
春节过后,大多数家庭会休息到正月二十“天穿日”。“补天穿”之后,农事将启,剃头师傅也将开始新一年的流动服务。正常情况下,正月十六一过,没有客人再走动的时候,过年的鸡鸭和猪肉也就基本上吃完了。但是,新年第一次剃头,款待剃头师傅的那个鸡头和一盘鸡肉必须保留好,只要他还没来,那份肉就不能动。
有一年,国伯到了正月二十八还没来到我们家剃头,可急坏了我的母亲,从正月二十五开始,她每天早上都要念叨一遍:“国伯还没来哦!”母亲着急的并不是剃头,而是大盐缸里的那半只鸡和一块猪肉。过去村里大家都没有冰箱,肉质的保存要么是风干,要么是腌制。但不管以哪种方式,保存期限都不是很长。我们家有两个大盐缸,年前都要买一蛇皮袋大盐,用于腌制肉类,鸡鸭一缸,猪肉一缸。正月二十八那天早上,母亲发现那块猪肉长了虫子,非常遗憾,只好拿出来扔给狗吃了。所幸那半只鸡还完好,同时她又非常着急,又念叨了一遍:“国伯还没来哦!”
第二天一早,哥哥在门口刷牙,突然满口泡泡跑回屋,他大声告诉母亲:“阿妈阿妈!国伯来了!”全家人都舒了一口气,不是为了剃头,而是为了款待剃头师傅而苦苦坚持不变质的那半只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