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露露
午休时分,我满心期待地躺上床,盘算着军训期间不必上课,正好能睡一个长长的美容觉。谁知刚合上眼,操场上便传来学生们训练的口号声:“一,二!一,二……”那声音铿锵有力,穿透窗子,直抵耳畔。我在床上辗转反侧,终于领悟到一个无比朴素的真理:声音,是真的可以传播的。既然躲不过,那就逃吧——于是决定,第二天看完早读,中午就赶回家里住。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在家住了一晚,清早醒来,发现家里停电了!母亲说,这一停就是一整天。真是晴天霹雳!此时,我的手机已经因没电自动关机,仿佛与外界彻底断了联系。怎么办?念头一转:不如回学校充电?或者去近一点的北坑姑姑家看看?母亲听了,提醒我说:“要不拿到庆嫂家问问?她家说不定没停电,也离得近些。”
我一听有理,抓起手机和充电器就朝庆嫂家走去。走到半路,听见身后传来母亲急促的呼喊:“等等——不知庆嫂在不在家,我拿到老四家里去吧,她就住庆嫂隔壁。”原来母亲担心我白跑一趟,便骑上自行车匆匆追来。我把手机交给她后,自己折进一条小路往回走。
清晨的阳光洒满乡间小径,暖意融融,晒得人浑身舒畅。我不由得放慢脚步,任自己徜徉在难得的闲散里。经过村小学门口时,听见里面正进行一场消防演练。我驻足门外,看见学生们像潮水般聚拢又解散,广播里传来领导严肃的讲话:“班主任回去要给同学们做一个小结,表扬做得好的同学,对拖拉和不配合的同学进行批评教育……”当师生们解散,校园重归宁静时,那寂静仿佛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祥和而深邃。
回到家,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手机在手,感觉整个人轻盈了许多。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一下子竟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了。手总是不自觉地往口袋里摸,想掏出手机来看一眼,却只摸到一把把凉凉的空气。刚开始,这种无所事事的感觉让人有些心慌,好像在浪费时间似的。
但慢慢地,我干脆就让自己这么待着。看着门口的桂花树影慢慢地挪了一小截,用手指在地面把阳光剪成各种形状;数了几遍电线杆上停留的麻雀,飞走又飞来;听着邻居家隐约传来的炒菜声,任由香味暖暖扑向鼻翼。脑子里一些平时没空想的事,这时候都像拂过树叶的微风一般飘了出来:下个周末要陪老爸去爬说了几次想去爬的山,好久没有约闺蜜出来吃饭再闲聊一下午的时光,甚至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和小伙伴骑着自行车到后屋山坡看牛群吃草,直到老妈吆喝着回家吃饭……就这么发着呆,心里反而静了下来,像是把一团乱麻轻轻理顺了。
没过多久,母亲回来了。远远地,就听见她喊我下楼拿手机。我几乎是冲下去的——你一定也经历过这样的心情:总觉得一个上午的“失联”,必定错过了整个世界的万千信息。然而手机屏幕一亮,没有未读的红点,没有紧急的通知,什么也没有发生!一切惊心动魄,都只在我过于丰富的想象里上演。
那一刻,我突然间明白:现代通信工具在给予我们便利的同时,也悄悄埋下了某种焦虑的种子。我们总害怕错过,害怕被遗忘,害怕与世界失联。
而停电,像是一场强制性的“断连”。它逼你回到一种原始而真实的生活节奏里。你想喝水,电热壶沉默了;你想看书,按了几次开关,灯却不理你;你想写点什么,却发现房间暗得不像话。奇怪的是,偏偏在这样的时刻,你会格外渴望一杯热水,会突然想看一本久未翻开的书,会有无数灵感在黑暗中不断涌出,催你执笔。
而在那些电力充沛、网络畅通的漫长时间里,我们反而失去了这些真切而强烈的渴望。它们仿佛沉睡了一般,不曾如此强烈地醒来。
也许,我们需要的不是永远在线,而是偶尔的“停电”——让生活回到它本来的节奏,让心灵重新听见那些被喧嚣掩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