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贵荣
车轮在高速运转
四百公里的距间由东向西
山退成浪,退成逐渐拉长的通话记录
驾座前空着群山
我数云,数指示牌倒退的标点
突然羡慕起中年的雨刷
反复擦除不合时宜的湿润
女儿啊,昨夜我把姓氏
拆成两份偏旁
一半铺成粤北的红土
一半留在粤东炙成娘酒
而此刻仁化薄雾里
许是丹霞在劝解夕阳
你看这赤壁千仞
都是父亲温好的掌心
明日酒杯将高过祠堂的燕巢
婚车会解开村口的缰绳
唯后视镜里越拉越长的公路
是我刚刚签收的
半卷余生
红绸手札
——致吾女于归日
今晨你编织发辫时
二十八年光阴忽然学会盘旋
将梳齿间的碎光
编入红绸经纬
茶杯递送的弧度里
我看见锦鲤游过姓氏的支流
你接过那片烫金喜字时
整个程江都在改道
酒店长廊的追光下
你提起婚纱如提起整个春天的重量
那些我藏书里未写完的注解
忽然飘满西式T台
快门收割的祝福声中
你额间花钿渐成星图——
当你们交换指环的刹那
所有晨霜都退回露水
留半坛客家娘酒吧
让丹霞山替我们窖藏月光
待来年新笋穿过石缝时
每道泉眼都会吐出醴泉
而我们会继续晾晒日历
在晨昏线里培植含笑花
直到瓷盘堆叠的莲子
都胀成圆满的月亮
缓缓合起的星象图
——自仁化返平远途中
将近四时。指针松开地平线
车窗开始回收光的棉絮
山脉在后退中练习折叠
将丹霞山折成将开始的通话记录
妻在座位上,数着喜糖纸上的反光
玻璃褶皱里游动着
早晨那杯茶水的余温
如何漫过托盘边缘
山上的古樟树,还有红豆杉,
都向后奔涌,每棵树都举着半部族谱
而女儿正把晨曦
编入另一条河流的绳结
忽然静默的车载频道里
我们调低所有的抒情
怕惊扰座椅上
那件旗袍遗留下的环佩声
半程后,隧道开始哺育星辰
路灯渐次吐出蚕丝
四百公里的间距正被重新丈量
以南台卧佛身傍的弧度计算
而祝福应保持悬停姿态
当暮色浸透挡风玻璃时
所有未启程的雨滴
都将在云端长成珊瑚枝
这蜿蜒的归途啊
多像我们缓缓合起的
一册手抄星象图
封底处 有新的灶火正在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