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玲美
放假第一天,带孩子回文福老家。
南方小年,家家户户在洒扫庭除。想起高中时寄宿,每到周五傍晚回家,全无回家的欣喜。那时最怕的,便是周末和年节的大扫除。老家一栋楼三层,里里外外、窗台桌椅、地面楼梯,都要细细擦拭,一整天便耗在琐碎里。高中学习繁重,本盼着周末休息,又心疼父母终日操持饭店生意,无暇分身,便早早按捺下玩性,学着去扛起这份责任。
弟媳带玉米和哥哥先上楼,爸妈在店里翻看玉米的成长相册。早上出门前,她坚持要把相册带上。老人摩挲着照片里的小小身影,玉米则坐在一旁解说每张照片的由来,稚言嫩语,逗得他们开怀。她的阿公阿婆,早就与岁月和平共处了吧,只有不上不下的中年,才会在往事不可追和未来不可测的尴尬里,清晰而又无奈地感知到时间无情的流逝,才会迫切地想用一切能留住时间的方式,把时间定格。
看完相册,玉米嚷嚷着上楼,一进门便看见哥哥撸起袖子卖力擦门框——原来舅妈花了五十块“雇佣”他。弟媳拆下铝合金窗,搬到卫生间仔细冲洗,两个幼儿园的小侄女也拿着抹布认真擦桌。玉米见状,立刻吵着要帮忙,我递过湿抹布,小人儿有模有样地跑到楼梯口,认真擦起大门。
父母房里一切如故。梳妆台上,零散放着空药盒、钙片瓶、眼药水、棉签、钥匙、电池……柜门的铰链早已损坏,层板上放着CT胶片、老照片、窗帘布头、几本泛黄的烹饪书籍,一翻动,尘味扑鼻;床上铺盖倒是齐整,只是床头斑驳,床脚漆皮剥落,床底掉落些许木屑。
我对弟媳说,把床和梳妆台给换了吧。她笑说,只有你才敢提。我们找来塑料袋,细细归拢物件:钥匙装进铁盒,保险资料和各种零散单据合并归类,无用的空瓶、拉链头、碎布直接丢弃。琐碎物件里,一本崭新的牛皮相册赫然入眼,翻开竟夹杂着各种版本和面额的纸币、粮票,最老旧的一版纸币,发行于1960年,比我们出生的年份还要早二十几年。我知道,这一定是父亲悄悄收集的老物件。
我们把旧梳妆台抬到楼梯口,换上新家具,再把物件归位:常用物品放台面,药物收进镜柜,文件和钥匙之类的零散小物置于抽屉。收拾妥当,已是正午,小孩都说饿,便带他们下楼吃午饭。
席间,我告诉父亲换了新梳妆台,劝他别总守着旧物,床也该换新。问及那本牛皮相册,他腼腆点头,像个被发现秘密的孩子。
饭后,弟媳回楼上拖地。玉米哥哥许是干活累了,趴在桌上,父亲见他犯困,说带他去买擦炮,小子一听来了精神,满心欢喜。玉米见两个小姐姐玩摔炮,又怕又好奇,她捏起一只摔炮,往地上一扔,不响,想了想,竟上脚踩,“啪”的一声,吓得她连连后退,随即又呵呵笑了起来,像打开新世界大门,玩得不亦乐乎。玩了会儿,两个小姐姐不愿意再分享摔炮给她,又跑来和我哭诉,我说,去找你阿公买。
炮买回来,父亲不放心三个孙女,一直守在旁边照看,时不时叮嘱玉米别用力捏炮,担心她炸伤。见她用脚踩扔不响的摔炮,笑着夸她聪明。门坪上响起此起彼伏的炮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黄味,地上铺满五颜六色的摔炮纸。我不怕弄脏地面,这是留给阿妈的甜蜜的负担。
弟搞完厨房卫生,上楼给父母安装新床。搞过卫生的楼房,有股新鲜气息。再过几天,年便来了。年岁渐长,不再喜欢过年,觉得人被时间催着往前,身不由己,不情不愿。父母在衰老,孩子在成长。自然时间是轮回的循环往复,理性时间是线性的一去不返。年并不在意人的喜欢或不喜欢,依然年年如约而至,不疾不徐,带着岁月的温柔,也带着时光的无情。到那时候,万家灯火同亮,万家鞭炮齐鸣,一切旧事旧物悄然离去,对幸福生活的美好向往和期待,随新的一年新的春风一起到来,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既然如此,那就与时间握手言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