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晓锋
一
翻开梅州市地图,你会惊讶地发现梅江的走势在梅城段如同黄河走向般呈一个大大的“几”字形。目光扫视,会不自觉聚焦在梅江的一个关键节点——兴宁水口。
当发源于河源市紫金县的水流经五华县梅林、安流、横陂、水寨,直达兴宁市水口与宁江汇合之前,当地人亲切地称之为“琴江”。琴江与宁江在水口汇合,自此开启梅江的干流历程,“水口”便因这“梅江之头”的水系枢纽地位而得名。
水口,一个多么有诗意的名字。心念一番,顿有回味悠长之感。一来它直接指向“水流出入的关口”,一听就知道此处与水有关;二来文化意象很丰富。水在传统文化里本就有生机与滋养的象征,让人容易想到“聚水而居”的烟火气,想到田园生活,想到“山水相逢”,想到悠悠乡愁。
元朝时期,抚州乐安(今江西乐安县)诗人何中《水口夜思》里的几句“旅思随时进,乡音逐递非”,“燕南与粤北,格是费征衣”,写的是夜晚水口景色,表达对家乡的思念和旅途的感慨。当然,此水口非彼水口,但“水口倍相思”,作为“客家祖界”的乐安人,同为客家人的他,却道出客家游子的共同心声。
真正写水口的当然少不了他,明朝的林廷玉。清乾隆《嘉应州志·兴宁》里收录了身为广东提学副使的他经过水口留下的诗作——《水口道中》,将春景与心境相融:
百年浮世梦,一苇越江船。
水见平还涨,山疑断复联。
鸟声催淑气,柳色染春烟。
何处渔歌发,悠然夕照前。
水口所处之地素有兴宁“南大门”之美誉。资料显示,在水运发达的年代,它是兴宁南部唯一的港口。独特的地理位置,使其成为粤东水运的重要中转站。明洪武四年,朝廷在水口古镇建立河泊所,负责办理鱼课与鱼贡等,后于宣德年间改为水口巡检司,故又称为“司城”。彼时的水口,商船云集于江面,渔歌与叫卖声交织,鱼货、特产在此中转集散,可想而知,该是何等热闹,何等发达。借用梅尧臣描绘京口江河风光的话“客无南北虞,信是承平久”来形容再贴切不过了。
河流在此交汇,商贸在此中转。有容乃大,这个头,水口开得好。
二
顺流北上,则是必定要提到的百花洲。此百花洲非今江南梅江一路、二路和江南路的交界地带。根据乾隆《嘉应州志》转引旧志的记载,百花洲的位置、范围大概是“城南六十步,平夷如掌,周回四百步,介梅溪、程江二水之间”,是梅城东面坝尾咀至乌蓼沙尾一带,即今剑英纪念大桥北端南门文化广场至德龙桥,是梅江与程江交会处的沙洲。
如今江北有的门牌就叫“老百花洲一巷”,路名就叫“百花路”,仍在倔强地宣示着这里才是“正统”。有趣的是,今金山街道富乐花园后的百岁山,之前名为百花嶂、百花寨。《程乡县志》记载,在“县治东十里,与百花洲相照,故名”。东西交映,相得益彰。
“百花洲畔水悠悠,无数闲人放艇游。夜半歌声犹未歌,琵琶弹破一江秋”,其实,“百花洲”早在明朝时就已是繁华之地,被誉为“小秦淮”。史料载,旧时潮汕人士北上京师、往来中原,需取道梅城再向江西进发,这里就成为他们休整歇息的地方,占了地理之便进而促进了茶楼酒肆花艇等的繁荣。“洲东相传有五色水,绚烂如锦,谓之锦江”,相传还有一座别致的百花桥点缀其间,想来别有一番景致,非此,何来梅州八景之一“花洲远眺”之赞誉?
如今,当你站在金利来大街上,望着两旁林立的楼宇,川流不息的车辆,人头攒动的店铺,怎会想到这里是曾经的老程江河,更不会想到不远的南门造船厂、八角亭……史料里陌生的文字,居然离自己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时代的发展变化往往很难左右,那就收拾好心情,把目光关注到这条江吧——程江。
它源于江西寻乌县蓝峰,流经今平远县、梅县区,于百花洲注入梅江。之所以叫程江,则跟“客家人文始祖”程旼有关。
程旼,东晋末年人,他出生在当时的河南义阳郡。在“永嘉之乱”“五胡乱华”的动荡之际,他毅然率领族人南迁,历经千辛万苦,最终在平远坝头官窝里扎根。
看似简简单单的几行字,个中艰辛、痛苦、无奈、彷徨,又有谁知呢?如果拍成纪录片,毫无疑问会成为客家先民南迁史高度浓缩的代表。
他给这个地方带来了什么呢?是文明的火种。他在山野间辟建私塾,晨钟暮鼓间传道授业,让中原文脉在蛮夷之地生根发芽,是为“以文化人”;他调解邻里争端,以仁心化解矛盾,用德行赢得乡人的敬重,“乡人服其行义,有不平者,不诣官府,辄质成于旼”(《舆地纪胜》),是为“以德服人”;他带领乡民开山辟路、兴修水利,改良农具与居所,让贫瘠的土地长出庄稼,让漂泊的族人有了安稳的家,是为“以术兴农”。
有了他,梅江也就有了灵魂。
三
江水继续流淌,终于蜿蜒到了主城外。
不必说那高大的城墙,也不必说城墙上与几位赫赫有名的历史名人相关的城楼,更不必说与西郊望杏坊遥相呼应的攀桂坊,光是那城里的一场火,江上的一艘船,船里的一个人就耐人寻味了。
1865年12月8日,注定要载入嘉应州的历史——这一天,太平军残部在汪海洋和胡永祥带领下攻占嘉应州!
嘉应州守城战,是天京战役之后太平军与清军的一场大规模战役。清军最终收复嘉应城是在来年二月初,统帅清军的大将是赫赫有名的左宗棠。虽然太平军占领的时间不长,但双方的战事甚紧,“十九日……自午至酉,鏖战四时,将贼击败,毙贼百余名,生擒一名”,“二十日……鲍超(浙江提督)督各军掩杀,直追至城下而返,毙贼四千余名,生擒老贼二百余名”,从战后左宗棠上书朝廷的《收复嘉应州城贼首歼毙净尽余孽荡平折》一文可窥一二。
而实际情况比左宗棠叙述的更惨烈。狼狈不堪的偕王谭体元率残部从嘉应州城突围后,在丰顺白沙坝遭清军伏击重创,被降被杀者达数万之众。经此一役,太平天国最后一支军队被消灭,太平天国运动宣告正式结束。这场运动起于客家人,终于客家地,历史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当城里战火纷飞之际,梅江河上的一条船里的三十几号人正满脸愁容,惊慌失措地往大埔三河墟避难。船里一位刚新婚不久的18岁小伙,面对震天的喊杀声和难民的哭喊声,黯然泪下却又无能为力。哪知还没在三河墟喘匀气,战火也蔓延至此,一家人只好仓皇又往潮州逃难,路上困难不断,庆幸的是一家人都捡回了一条命。后来,他在诗中回忆了当时的场景:爷娘弟妹牵衣语,南北东西何处行?一叶小舟三十口,流离虎穴脱余生。
他,就是黄遵宪!
对于这场由同为客家人掀起的运动,他的内心是复杂的:太平军的最终失败,他是高兴的——“恢恢天网四围张,群贼空营走且僵”;清军的大肆杀伐,他是反对的——“终累吾民非敌国,尽除狐兔剩芜城”;清廷的统治策略,他是反思的——“惟念大乱平,正当补弊偏”。青年的黄遵宪就展示出作为一个杰出政治家的优秀品质,总能把目光触及不同的层面。
后来从1876年中举,到次年任清政府派驻日本使馆参赞,此间是其变法维新思想的启蒙期;再后来驻外任使职于美国、英国、新加坡等,极大地丰富和提升了他的见识与思想。他还倡导诗界革命,喜欢将新事物、新词、新文化、新思想融入作品,“我手写吾口,古岂能拘牵”。在家乡教育事业上也颇有建树,积极兴办新式学堂等等。
谁能想到,能从这条寂寂无闻的江水里走出一个近代中国“睁眼向洋看世界的第一人”,为暮气沉沉的近代中国,点亮了客家人独有的求索目光,也让梅江有了与众不同的格局和标志。于是,越来越多的客家儿女为了生存,迸发出了强烈的抗争意识和先锋意识,没有囿于家乡这方小天地,把目光望向家乡之外的远方,哪怕一切充满未知,仍试图用自己的强韧筋骨蹚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于是,每当江风掠过肩头,总有声音在耳畔回响:出发,向着更宽的海;出发,向着无尽的远方!
四
赶人出屋鸡乱(啊)啼(哦),送人离别(啊)水东西(哦)。挑水思量想无(嘅)法(哦),从今唔养(啊)五更鸡(哦嗨)……
听,松口的火船码头传来女子哀婉的歌声——又是一次难舍的分别。唱得江水到此都不得不放慢匆匆脚步,稀释浓浓的伤悲。点点泪水滴到早已被旅人踩得锃亮的青石板上,又很快被江风无情抚干。
不禁想起山西的《走西口》: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手拉着那哥哥的手,送哥送到大门口。紧紧地拉着哥哥的手,知心的话儿说不够。只怪妹妹我不能跟你一起走……
看似是南北的呼应,其实又岂止是这两地呢?离情,永远是人生中最大的难题。于是,梅江水也就有了别样的味道。
没错,是这里的人把送别的絮语浸润揉进柔波,再让山歌牵着余韵漫开。“条条山歌有妹份,一条冇妹唱唔成”,那些要下南洋的匆匆脚步,随着岸边幽怨的调子一起,那缕牵挂的心和荡漾的波纹叠在一起,从此在江里绕啊绕,在心间缠啊缠。
尽管唱着“哪有利刀能断水,哪有利刀能割愁”,但是她们没有悲叹不绝,执袂劝阻。虽然告别是难舍的,但是步履又是放达的。正是如此,男人在挥手告别转身那一刻,才能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放得很远,他们的人生道路方能铺展得很广。由下南洋,到闯荡全世界,书写了一个族群的奇迹——有太阳的地方,就有中国人;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客家人。
不囿于平凡,选择未知,哪怕做出巨大的牺牲,哪怕从此一人“家头教尾”“田头地尾”“灶头锅尾”“针头线尾”,用柔弱的肩膀撑起一个家!
平凡而坚毅,这就是伟大的客家妇女!无愧于19世纪英国作家爱德尔盛赞的“我所见到的任何一族的妇女之中最值得赞叹的”。
这水从此就有了记性,每一滴都融着一首山歌。几分别情,几度光阴,仍是那么浓,让每个经过的人,都品得出里面沉甸甸的牵挂。
如今,江风又起,码头上哀怨的山歌早已变了样,多的是穿透岁月的嘹亮,多的是平稳和安详,但那些嵌在时光褶皱里的叮咛,早已随江水渗进每个客家儿女的骨血。
五
既然选择了远方,那就风雨兼程往前走吧。
现在到了又一个“几”字一横处右边的拐点。这一拐,改变了水的方向,也改变了近代中国革命历史的走向。它就是三河坝!
三河坝,因梅江、汀江、梅潭河在此交会,共同汇聚成韩江而得名。虽属粤东小镇,但因地理位置特殊,史家称之为“得此控闽赣,失此失潮汕”,在清朝时扮演着重要的盐运枢纽角色,当然也是兵家必争之地。当你站在三河坝纪念园广场极目远眺,湛蓝的天空,苍翠的群山,澄澈的江水,勾勒出一幅美丽的山水画卷。村庄在三江的围抱之下,好似婴儿静静地躺在母亲的怀里,那么宁静、那么安心。
但我的内心却平静不起来,一想起这场事关我党我军命运的战役就发生在自己的脚下,相信任谁都会内心汹涌澎湃。每个客家人,甚至每个中国人,都有责任记住它。
1927年“八一”南昌起义后,国民党钱大钧率近3万人“讨伐”起义部队,我军主力则撤向潮汕,朱德率领3000余人留守三河坝。双方实力的悬殊也就可以预见此次战役的惨烈程度。
敌军首先占领了三河坝附近两个村子和一个镇,呈三面包围并从梅江河强行渡江。双方激战三天三夜,在掩护主力大部队转移的任务完成后,朱德带着一部分人开始转移至饶平县茂芝,留下一个约200人的营断后,最后这个营只有一人幸存,他就是后来的开国大将——许光达,那时他19岁,二十五师七十五团三营十一连连长。
血战三河坝,一大批年轻将士为守护革命的火种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当年兴建三河坝战役烈士纪念碑时,工人从山头挖出的烈士骸骨足足装满四大水缸!“青山有幸埋忠骨”,历史和人民将会永远记住他们!
这场战役的意义在哪里?
“没有三河坝战役,就没有井冈山会师!”参加过南昌起义的开国上将萧克如是评价。
后面的故事就广为人知了,朱德率部游击于闽、粤、赣、湘边,于1928年4月走上井冈山,和毛泽东率领的秋收起义部队会合组成红四军,“朱毛会师”,揭开了中国革命武装斗争新的一页。
如今,江水仍悠悠流淌,轻轻讲述着那些刻在岁月里的故事。故事里有熔铸在血脉中的精神,有向着光明,生生不息的希望!
六
从水文和地理角度看,至此作为“梅江”的任务就结束了,但又是新的开始。韩江,标志着新水系的开始,一路恣意向南,过潮州,入南海,“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作为汇聚支流壮大自己的梅江,最后也变为壮大韩江的一条支流——这个尾,收得有力!
梅江,梅州的母亲河,从来都不是一条孤独的江。她载着离别,更载着希望;她记着牵挂,更记着担当。千百年间,多少客家儿女从这里出发,把江声揣进怀里,把乡愁藏进心底,在陌生的土地上扎根、生长,开枝散叶。无论走多远,江在,根就在,归途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