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宁水口:上灯的客家魂
●林日泉
元宵节，我应朋友之邀，乘车来到兴宁市的水口镇，此时已近晚餐时间，空气里弥漫着的，不是寻常乡村傍晚的炊烟味，而是一种隐隐的、混合了火药硫磺与香烛的特殊气息，热烈而郑重。朋友早已在村口等候，见面第一句便笑道：“来得正好，今晡夜赏灯大过年！”在“中国花灯之乡”兴宁，元宵节远比春节隆重。客家话里，“灯”与“丁”同音，“赏灯”即是“上丁”，是向祖宗报告家族添嗣、人丁兴旺的吉庆大典。
我们的目的地，是镇上一座古老的围龙屋。未进堂屋，先闻鼓乐。铿锵的锣鼓声从厚重的土墙内奔涌而出，间杂着鼎沸的人语与欢笑的童音。踏进禾坪，一派景象霎时涌入眼帘：男女老少盛装齐聚。最引人注目的，是舞狮队正踩着鼓点腾挪跳跃，为即将开始的仪式暖场。而众人的目光焦点，则凝聚在厅堂正中央——那里，一盏繁复精美的多层花灯正静静等待，它用竹骨扎成，以彩纸为衣，绘满了“添丁发财”“富贵祥和”的吉语，在灯光映照下，宛如一座微型的、流光溢彩的宫殿。
上灯仪式核心是“请灯”与“升灯”。吉时一到，锣鼓鞭炮骤然加剧，震耳欲聋。族中长者一声号令，几位精壮后生稳稳抬起那盏巨大的花灯，队伍如长龙般从祖祠出发。这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巡游，鼓乐不能停，鞭炮不能歇，仿佛要用这极致的喧腾，将新生的喜讯宣告给天地神灵与四方乡邻。我紧随队伍，穿行在古老的巷弄，两旁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红灯笼，主人笑着点燃鞭炮“接灯”，硝烟与红光弥漫，每一步都踏在祥瑞之上。
巡游归来，便是最庄严的“升灯”时刻。花灯被郑重地传递到上厅，族中辈分最高的老人亲手将它悬挂于正梁之下。当灯绳拉紧，花灯稳稳悬于祖灵牌位前，全场爆发出最热烈的欢呼。这一刻，屋里的灯升起了，家族的“丁”与希望也仿佛随之升腾，完成了与祖先跨越时空的对话。灯光照亮了祠堂的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每一张仰起的、虔诚而喜悦的脸庞。这灯光，是庆贺，是禀报，更是一种深沉的文化契约，连接着血脉的过去与未来。
仪式后，是盛大的族宴。十几张、几十张，甚至上百张桌凳在禾坪与厅堂次第排开。盛满一杯杯的“丁酒”，菜肴是地道的客家风味，但人们的热情显然超越了美味本身。无论相识与否，只要道一声“恭喜添丁”，便可举杯畅饮。席间，一位乡亲的话让我动容：“春节可以不回，但上灯节必归。”这不仅是亲情的召唤，更是文化基因里的必然回响。新生儿的父亲抱着孩子逐桌敬酒，接受祝福，孩子的啼哭在此时也成了最动听的乐章。
夜色渐深，活动迈向又一个高潮——“暖灯”。这夜的压轴，是一场别开生面的烧烟架活动。众人涌向开阔地，随着引信点燃，一道炽烈的光焰呼啸着划破夜空，随即绽开满天华彩。与此同时，烟花齐放，地上万朵银花，天上点点明星，上下辉映，照亮了整个水口的夜空。火焰在客家人心中，意味着驱邪避害、家族红火。在这光与火的洗礼中，古老的祈福与现代的欢庆交融。
子夜时分，我带着满身的烟火气踏上归途。回望水口，零星灯火在群山怀抱中温润如珠。我忽然明白了，“上灯”之重，不仅在于那盏华丽的花灯，更在于这灯所照见的全部——是那震天的锣鼓与鞭炮，是祠堂里慎终追远的肃穆，是宴席上肝胆相照的温暖，是夜空下仰望同一片璀璨的群体共鸣。这是一场以“灯”为名、以“丁”为核的盛大叙事，是客家人对生命延续最朴素也最隆重的礼赞。
那暖融融的灯光，似乎一直跟随着我，照进了心里。那不只是光，那是千年不绝的香火，是无论走出多远，都能为游子指明归途的文化灯塔。
兴宁黄陂龙溪林屋:上灯的文化传承
●罗志平
兴宁黄陂龙溪村林姓的上灯活动起源于明崇祯三年，距今已有近四百年的历史。每年的春节过后，头年新丁丁首（第一个新丁）会牵头联络同年出生的新丁家庭和各个老屋理事会、村中热心宗亲、外出乡亲准备上灯事宜，包括筹集资金、定制花灯，格外重视上灯活动的筹备工作。
正月初九，按照当地的风俗习惯，他们今天要去接取定制好的花灯。清晨七时许，新丁家庭和族人便带着喜悦和期待的心情出发了。他们身着整齐，敲锣打鼓，前往龙田磐石围。
上午九时，队伍把花灯接回黄陂镇政府门前，各老屋新丁家庭及族人已等待于此，准备将花灯抬回各自老屋。其中，丁首的花灯也一样会暂放于其老屋，直至正月十四“出灯”，抬至林氏“彦清公祠”举行升灯仪式。接花灯时，烟花爆竹声、锣鼓声响个不停，场面好不热闹。
正月十四下午，出灯仪式隆重举行。大家穿着节日盛装，举着林氏族旗，龙灯队、舞狮队聚集在新丁丁首老屋门口，彩旗飘扬。下午三时四十分许，新丁丁首家庭抬着花灯，族人抬着三牲果品，敲锣打鼓、舞龙舞狮，几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前往林氏彦清公祠。沿路每到一户人家门前，户主都会燃放烟花爆竹，寓意接财接灯（丁）。一路上锣鼓声、爆竹声、族人欢呼声，声声震耳，热闹非凡。
到达林氏公祠后，他们将花灯放置厅堂桌面，系上白色灯带（白色、白花代表男丁），当年有多少新丁就系多少条灯带。在族中长者的号令声中，花灯缓缓升起，升至一半高度时先固定住，待第二天正月十五再举行升灯仪式。接着举行祭拜祖先仪式：新丁家庭、林氏族人站立在祖宗牌位前手举香把，祈愿林氏族人财丁兴旺、好运连连、国泰民安、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接着祠堂门口龙灯、金狮起舞，爆竹齐发，“出灯”活动达到高潮。正月十四的“出灯”活动可谓是林姓上灯活动中较为重要的一环，但最为隆重热闹的莫过于正月十六的“转灯仪式”，那才是整个上灯活动的高潮。
正月十五下午三时，在林氏彦清公祠举行读表仪式，意即把头年添新丁向祖公祖婆报告——林氏家族又增新成员了（据说林氏祠堂读表最多是1992年，当年有52名新丁）。他们会把厅堂中昨天下午升了一半的花灯升到位。
正月十六晚七点许，林氏族人聚集在林氏祠堂准备举行转灯仪式：每户人家会准备一盏小灯笼（现大多数用红色船灯代替），大家在祠堂奉香向祖公祖婆祭拜并点亮小灯笼。此时村中街道龙安街异常肃静：每家门口放着一堆稻草（早季稻禾秆）和一排排鞭炮、烟花，等待转灯时刻的到来。随着祖祠祭拜各项仪式结束，各户人家提着已点亮的小灯笼向各自家里走去。此时祠堂门口数不尽的烟花爆竹响了起来；回灯到各自家门口的稻秆被点燃；鞭炮齐鸣——整个龙溪村天空被烟花爆竹的光芒照亮——上灯活动达到高潮。
晚上九时，众人再度汇聚于林氏彦清祖祠，一场别开生面的压轴戏——“猜码”活动缓缓拉开序幕。所有族中男性成员齐聚上厅，族中长辈们则尊享上横之位。随着“一心敬、哥俩好、三及第、四季发财……”的猜码口令响起，伴随着阵阵喝彩，“猜码”盛宴正式开启。
参与人数的不断增加，活动现场被一股欢快而热烈的氛围所笼罩。整个夜晚的“猜码”活动精彩纷呈，不仅吸引了林氏族人的热情参与，更让亲戚朋友以及远道而来的游客纷纷投身其中，沉醉其中，意犹未尽，迟迟不愿离去。直至下半夜一点，这场令人难忘的“猜码”活动才缓缓落下帷幕。
龙溪村林氏上灯这一系列古老而庄重的传统仪式不仅承载着林氏家族几代人的文化记忆与情感纽带，更蕴含着深远的文化意义与社会价值，值得珍视和传承。
（作者系广东省级非遗“兴宁上灯习俗”梅州市级代表性传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