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宇清
我偏爱窗外的梧桐与苦楝。
传说凤凰栖于梧桐,《诗经》有云“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许是因了这份诗意,窗外的梧桐长得比最高的楼宇还要挺拔魁伟。粗枝大叶,千条万缕,弯曲裸露的枝丫似能衔住天边月牙,叶片间疏疏的缝隙,又像能盛满漫天星斗。在我眼中,它便如一位披星戴月、历经沧桑的父亲,沉淀着岁月的厚重。
相较梧桐的苍劲,苦楝多了几分清寂。冬日落尽繁叶,只留枯枝,缀满密密果实。它的籽儿名唤“金铃子”,传说是凤凰的食饵。顾名思义,那一颗颗金黄的小果,状若铃铛,晴日里衬着湛蓝天幕,每一串悬于枝梢的果簇,都像裹了阳光织就的锦裳,与暖融融的天光缠绵相融,看得人心驰神往。
除却这两种与凤凰结缘的树,校园里还有凤凰木。许是名字的缘分,我总对它多了几分在意。深绿的叶隙间,悬着艳红的果荚,枝叶间总绕着雀鸟,喜鹊是这里的常客,偶尔还能遇见杜鹃和画眉。杜鹃真的会啼血吗?它真的有八声吗?我听过它婉转动听的啼鸣,见它扑棱着翅膀自在欢唱,却从未见过它泣血的模样。想来便是王国维所言“以我观物,则物皆著我之色彩”,古人因情赋物,我又何尝不是?
喜鹊似是能看穿我的心思,落于阶前,悠然踱步,走几步便啄一下泥土,尾羽轻摇,迟迟不肯飞去。“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它是在难得的闲暇里,贪恋这人间烟火的趣味吧。或许唯有总在云端翱翔的鸟儿,才更懂得珍惜脚下的烟火温情。我未必能全然读懂它的欢喜,却愿守着这份好奇,静静旁观。
案头的水仙也开了。“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冰清玉洁的小花娇小玲珑,馥郁的香气浓得化不开。葱葱的花茎,繁密的根须,凝着纯粹鲜活的生机,可这份鲜活里,却藏着脆弱与顽强的交织。记得刚入水的种球,次日便冒出细根,不过数周便绽出芳蕊,这是我养得最顺遂的一株。可它偏要在寒冬里争先盛放,娇弱得极易染病,一旦罹恙,根须便会迅速腐坏;却又顽强得惊人,经了换水和消毒,竟能再度焕发生机。
为何说它是后来者居上?因最早种下的那株,至今仍未开花,细弱的花茎毫无拔节之意,它比这晚开的一株,早入水整整五个星期。起初它便重度染病,好几次我都想将它舍弃,可它偏凭着一股韧劲撑了下来,不过是定期换水,便让它在自生自灭间,重新生出了新根。我仿佛听见它在絮语:“你待我太苛,水这般凉,还让我迎着冷风,你可知晓?那风像薄刃,却刮得那般凶。”我一时手足无措,只能默默为它换了一碗温水。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我喜欢的风物远不止这些,可念念不忘的,始终是这些渺小生命里迸发的蓬勃光彩。它们就静静立在那里,等我读懂,俟我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