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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匆匆

日期: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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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7: 世相       上一篇    下一篇

哪怕只停十分钟,哪怕只为看你一眼、说一句保重,就足以说明——你仍是她心中地图上一个从未褪色的坐标。

节假日的车声,总在清晨碾过村口的尘土。她来了,带着丈夫、孩子,还有城市沉甸甸的匆忙,一并卸在老屋门前。

行李箱轮子滚过水泥板,“咕噜咕噜”的声响,惊起檐角一只喜鹊。孩子奶声奶气扯着她的衣角问:“舅公住这里吗?”“住这儿呢。”她随口应着,视线没离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跳动,回工作群消息的速度,比自己的心跳还要急切。

我卧在窗内,早让保姆扫净门口的道路、泡好温热的茶,母亲也守在灶台边,煮好了她从小爱吃的溏心鸡蛋。灶火轻轻舔着锅底,温着一锅老汤,也温着三十年前,那个三岁小女孩伏在我膝头,一笔一画学写字的上午。

可如今,她连一炷香的工夫都坐不满。饭还在锅里温着,贴心的话刚起头,手机便不合时宜地响了。

她快步接起,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满是迁就:“……好好,我马上填,不耽误事……”

刚挂掉,手机又震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到我的防褥疮气垫床前,眼神里藏着歉意与疲惫:“舅,我们给你和外婆买了蛋白粉和陈皮,你们好好补一补。保重身体,我们要回去了,下次一定多陪你们说说话。”随后,她丈夫牵着蹦蹦跳跳的孩子走进来:“宝宝,和舅公说拜拜。舅,我们先走了,您多保重。”

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看见她眼底熟悉的倔强——那是小时候,我教她背“千磨万击还坚劲”时,她咬着唇点头的模样,从未改变。

门“吱呀”一声开了,又轻轻合上。车尾灯在村道的拐弯处一闪,便悄无声息融进了山间的薄雾里,没留下一点痕迹。厅堂中,只剩半壶凉透的茶、几粒孩子掉落的饼干碎,还有风里飘来的、未散尽的一句“舅公再见”,轻得像一声叹息。

母亲站在门边叹气:“来去一阵风,连一口热汤都没喝完。”我静静卧着,没说话。

我比谁都清楚,她的“匆匆”,从来不是薄情,而是被生活拉成满弓的箭——上有老要养,下有小要护,中间夹着房贷、考核、体检单的牵绊,每一步都身不由己。她能从忙碌里挤出这半天,踏过山路回来看看,已是岁月最难得的慷慨。

世人总轻描淡写地说“常回家看看”,可他们不知道,对许多人而言,“回家”早已不是抬脚就走的归途,而是在责任的钢丝上,拼尽全力、小心翼翼完成的一次心的旅程。

而我,作为守在老屋的人,不必追问“为何不多留”,也不必抱怨“相聚太短暂”。只需牢牢记住:她来了,便给老屋添了满室欢声笑语;她回去了,也带走了我满心的牵挂与惦念。

能匆匆一见,已是人间值得。因为在这奔流不息的时代,有人愿意为你调转前行的车头,哪怕只停十分钟,哪怕只为看你一眼、说一句保重,就足以说明——你仍是她心中地图上,一个从未褪色的坐标。

夜深了,山风渐静,眼控仪的光标在屏幕上微微闪烁。我一字一顿敲下这些字,不是抱怨,不是遗憾,而是替世间所有守候的人,对着远方匆匆前行的身影,轻声诉说:

孩子,你飞吧。

我知道,这人间谁都不容易,

只愿你在匆匆忙忙的岁月里,

偶尔回头,能记得——

有一盏微小而温暖的灯,

一直亮在你儿时的老屋窗下,

不催归期,不问远近,只暖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