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小松
三位天之骄子，金榜题名，鼓舞了整个村庄，让山里的孩子都相信，读书可以改变命运。
马年春节将至之时，街头巷尾已是年味渐浓，家家户户备年货、贴春联。每每看见鲜红的对联，我总会想起父亲，想起老家，想起渐行渐远的旧时年味，更想起肩头那份沉甸甸的嘱托。
时光倒回1984年，我上了高一，兄长念高二。那一年春节，父亲兴致勃勃，平生第一次亲手写下春联：日丽风和存寒意，奋发图强焕新辉。他说，多亏党的改革开放好政策，乡亲们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可我们家尚未彻底摆脱贫困，这“寒意”要时刻记在心上。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们兄弟身上，盼我们刻苦读书、奋发图强，既能光耀门楣，也能为社会作出贡献。
那时的高考，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我们生在大山深处，论师资、视野、学识，都远不及城里的孩子，能拼的，只有一颗不服输的心和一往无前的韧劲。初高中住校的岁月里，教室、宿舍、饭堂，三点一线便是全部生活。
同窗张运宏、李虎标，便是最刻苦的模范。终日埋首书卷，节假日也留校苦读，从不轻易回家。化学老师罗国新、英语老师邹梅芳常以李虎标勉励我们：每日清晨，天刚微亮，黄塘山上便传来他背诵英语的声音。有志者，事竟成。后来张运宏考入华南农业大学，李虎标圆梦第一军医大学。我与运宏高一时同班，高二分科，他选理科，我择文科，虽路不同，却同怀一份走出大山的志向。
1986年，兄长不负众望，考上汕头大学，成为我们五华华城陶下村当年两名大学生之一，另一位甘汉中考入华南师范大学物理系。在此之前，甘瑞华于1982年考入华南理工大学工民建专业，是村里第一位大学生。这三位天之骄子，金榜题名，鼓舞了整个村庄，让山里的孩子都相信，读书可以改变命运。
1987年，我也考入嘉应大学中文系。我自幼偏爱文字，家中虽无藏书，连连环画都寥寥无几，心中却自有一片天地。电影《刘三姐》中的对歌歌词是我至爱，我抄录数遍，字字入心，句句动情，是我最早的文学启蒙。四十余载过去，这份喜爱，依旧未改。后来父亲买了一本《千家诗》给我们，里面收辑的百首唐诗我几乎能背，尽管大都不解其中之意。这本诗集我至今仍藏在书柜。
儿时家门口有两棵柚子树，秋来硕果满枝，常有人路过时投石击打，或趁夜偷摘。我尚在读小学，便提笔在纸板上题诗相劝，警示他人勿糟蹋青果。此诗竟在村中传开，一位乡亲见后，特意叮嘱我母亲要好好培养我，我也因此在村里有了一点薄名。
那时过年，我最爱揣着小本子，走村串户抄录春联。遇到好联，便驻足反复吟诵。一副副对联里，藏着乡风民俗，藏着村民期盼，也藏着我年少时最纯粹的欢喜。
如今春联依旧年年张贴，爆竹依旧岁岁鸣放，可当年的年味，却渐渐淡了。可敬可亲的父亲已离去三载，老屋远在青山之外，那些灯下写字、山中苦读的岁月，也只能在梦里重逢。一副春联，一纸乡愁。写的是新岁，念的是故人，记的是年少时光，扛的是此生使命。风依旧，年依旧，只是那个教我写字、寄我厚望的人，再也不能亲手为家门贴上春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