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继章
过年喜庆的气氛在延续,欢笑还写在每个人的笑靥中,迈入大年初二,走亲戚就开始了。客家人走亲戚,大年初二大都去岳父母家拜年,那首《回家娘》的歌曲正是真实写照,曲调仿佛还回旋在乡村道路的上空。
记得我小时候走亲戚,是跟着父母去的。母亲提着竹篮,里面有自酿的客家娘酒,还有自家年前做的米糕。我跟在后面,穿着母亲连夜纳的新布鞋,走起路来有些硬,却觉得整个人都精神了。
那时的路还是土路,弯弯绕绕地穿过田野。冬日的稻田里留着禾茬,霜还没化尽,白茫茫的一片。好在外公家离我家不远,四五里路的行程,一路上看到的大都是行走匆匆、欢喜的一家子。不到半个多小时我就能看见外婆家的土墙黑瓦,外公总是站在晒谷场上张望,一只手搭在额前,像一棵老松。
“来啦来啦!”外公的声音洪亮,惊起了檐下的麻雀。
我照例要向外公外婆鞠躬,说些吉祥话。外公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那红包是裁了红纸自己糊的,里面包着的不过是两毛钱,可那份郑重,比现在任何精致的利是封都要厚重。然后是糖果,外婆从柜子里捧出一个铁盒,锈迹斑斑的,打开来是花花绿绿的硬糖。她总要挑一颗最大的给我,看着我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才满意地笑。
最难忘的是午饭时的鸡腿。那时节,鸡是要留着下蛋换盐的,一年也吃不上几回。外婆却总要杀一只,把一只鸡腿留给我。外公看着我啃鸡腿,眼神里满是慈爱:“吃吧,吃了鸡腿就长一岁了。长一岁就要更懂事咯。”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想,长不长岁数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这鸡腿的滋味。那肉香,至今想起来,还能在舌尖上绕一绕。
饭后,舅母从屋后砍来一根青皮甘蔗,在院子里削皮,青色的皮卷曲着落下来,露出淡黄的蔗肉。舅母把甘蔗剁成一截一截的,递给我们这些孩子。我们便咬将起来,嘬那甜汁,嘬得满嘴都是,连嘴角都是黏黏的。那甜,不是现在的糖精味,是土地里长出来的甜,清澈澈地渗到心里去。
后来我长大了,成了家。年初二的角色便换了——我不再是跟着父亲的那个孩子,而是领着妻子回娘家的女婿。篮子里还是装着酒和糖果,只是多了给岳父母和三个妻舅孩子的红包。那时已经用上了印刷的红包,里面装的钱也从两毛变成了二十块。妻子一路说着她小时候的事,说她也曾在那个院子里咬过甘蔗,说她外公也给她讲过“吃鸡腿长一岁”的话。
岳父好酒,每次都要和我喝几杯。岳母则在厨房里忙进忙出,非要做出十个八个菜来不可。三个妻舅的孩子围着我叫姑丈,我便把准备好的红包一个一个递过去。他们接了,却不像我当年那样郑重地装进口袋,而是随手就掏出里面的钱,看看到底我给了多少,接着笑着又去玩他们的玩具了。妻舅们笑着骂孩子不懂事,我却有些怅然——那些郑重其事的喜悦,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淡了的呢?
今年大年初二,岳父母都已不在了。妻子早早就给两个侄儿打了电话,让他们带着孩子过来。我们也没去别处,就在家里备了些茶果,等着。门铃响的时候,涌进来一屋子的人——大侄儿一家和二侄儿一家。三侄儿远在深圳没能回来,也打了视频电话来拜年。
客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我的孙子,还有侄儿们的孩子,大的小的四五个,在沙发间追逐打闹。茶几上的糖果,他们看也不看;端上来的鸡腿,也只敷衍地咬一口。只有端出削好的甘蔗时,孩子们才围拢来,你一根我一根地咬。那“咔嚓咔嚓”的声音,一下子把我拉回了许多年前。
“爷爷,这甘蔗好甜!”孙子举着一截甘蔗跑到我面前。我摸摸他的头,想说句什么,却看见他在阳光下扬起的脸,嘴角也像我当年那样,糊满了黏黏的甜汁。妻子在旁边笑:“你看,像不像你小时候?”我点点头,忽然就明白了。那些我以为消失了的味道,其实一直都在。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从外公的甘蔗传到舅母的甘蔗,再传到今天的甘蔗。甜的从来不是甘蔗本身,而是这年年岁岁的牵挂,是这从大年初二早晨就开始的脚步声。
孩子们玩累了,歪在沙发上睡着了。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着他们红扑扑的脸。我想起外公站在晒谷场上等我时的样子,想起岳父举着酒杯时憨厚的笑容。他们已经不在了,可这走亲戚的路还在,这甘蔗的甜还在,这大年初二的味道还在。
妻子轻轻碰了碰我:“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这日子啊,过得真快。”
窗外,隐约传来村道上的脚步声。那是新的大年初二,新的开始,新的孩子们,正走在走亲戚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