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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心灵的回归与再出发

日期: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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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7: 文化公园       上一篇    下一篇

俯瞰个臣屋 个臣屋

●姚若行

去年寒冬与今年初春,我先后两度赴平远大柘镇清河村,谒访我的祖居“个臣屋”。此地姚姓人口众多,素有“姚半城”之称。而“个臣屋”,它静卧县城一隅,分上、下两座屋,为典型客家围龙屋格局,建造年代有先后,距今两百余年历史,上屋为三堂四横一围龙,下屋为三堂五横一围龙,房屋左右各建有形制讲究的斗门、侧门,上屋设有祖宗牌位,祠宅合一,占地五千余平方米。当我立于正在修葺的化胎上,仰望工匠仔细更换围龙部分的桁条、桷板与瓦片,耳畔传来宗亲为修缮奔忙的乡音,那个源自西方的哲学终极之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向何处去?”——竟与眼前具体的天井、梁柱、楹联、匾额、神龛深深交织,化为一次关乎血脉与认同的精神寻访。

名实之辨与“我”之界定

名者,实之宾也。然而“个臣屋”之名,在时光与口耳相传中,却经历了一番奇妙的嬗变。在平远,许多姚氏宗亲更习惯自称“建成屋”人。这一误读,或因简体字“个”与“介”字形相近,在纸质文献稀少的年代,经乡音转讹,最终在基层行政登记与民间习惯中演化为“建成”。宗族理事会始终恪守“个臣屋”的正名,这是对历史真实的坚守;而民间“建成屋”的俗称,则是一种鲜活、自发甚至略带固执的集体记忆。

当我凝望上堂屋的神龛,“我是谁”忽然变得具体。那斑驳的木牌背后,是自明末迁徙以来,一代代人在此生息的轨迹。我是“个臣公”的子孙,是“臣心常贞靖,卿士若尹良”这血脉诗行中的一个字。然而在现代都市,“我”又往往是身份证号、学籍档案、职业头衔与社交账号的集合。此刻,两种“我”在祖屋幽光中碰撞、对话。我蓦然领悟:“我”是家族巨树上的一片叶,是无数偶然——婚嫁、迁徙、抉择——堆积而成的必然。“我”的血脉里,流淌着“个臣”先祖对“恪尽职守”的朴素信仰,也承载着未来子孙尚未书写的可能。

时空坐标与“来处”之寻

“个臣屋”不只是一处地理坐标,更是一片由无数生命温暖过的人间烟火。那规整的“三堂四横”,不仅是居住空间,也是生活轨迹的载体:上堂敬祖,中堂议事,下堂迎宾,横屋安居,围龙聚气。建筑本身,便是一部立体的家族礼序。

真正让这部礼序鲜活起来的,是曾经生活其间的人与事。仅以我曾祖以下为例:曾祖晚清曾下南洋谋生,后回乡教书育人;祖父辈兄弟几人经营生意,“信和隆”商号曾名噪一时;父辈兄弟及我辈子孙众多,则耕读兼有,子孙衍播至新疆、浙江、山西、湖南、江西等地,乃至美国、澳大利亚、德国;省内的广州、深圳,更是族裔繁盛。他们人生轨迹各异,却似乎共享着源自这老屋的精神基因:无论走出多远,身处何位,总有一份“胸怀大志、刻苦攻读、为人表率”的“个臣精神”内化于心,并外化为对家国的担当与对职责的忠诚。

因此,“我”从先祖筚路蓝缕的开拓中来,从祖辈“盐上米下”的经营中来,从父亲的身教与母亲的针线中来。一代代鲜活的生命启示我:生命的意义在于扎根后的伸展,更在于继承后的重新创造。

传承之思与“去处”之择

老屋在宗亲们的呵护下得以延年,但其精神能否穿越现代性的围困?当“耕读”的具体场景被写字楼与互联网取代,当宗族聚居转为家庭散居,那份强烈的归属感该如何维系?我以为,维系“祖脉、根脉”的途径之一,正如宗族每年为高考学子颁发奖学金时,坚持要求他们亲身回归故里,拜一拜祖宗,读一读祖训,听一听过往,喝一喝祖屋里的清泉,散落于他乡的身心将在此刻得以回归,赓续祖脉的愿望似乎变得真切和具象化。此外,每年的祭祀仪式与各类文体活动,也在无声凝聚人心。

无论我们从事何种职业,身处何种位置,若能心怀那份从这片土地萌发的“忠诚”与“奋发”,便是对传统最好的延续。正如平远姚氏子孙在各行各业恪尽职守,这本身已是“个臣精神”在新时代的生动注脚。祖屋多年来的多次修缮,依靠理事会的牵头奔走与各地宗亲的慷慨解囊,这行动本身,既是“我从何处来”最有力的回应,也是“我向何处去”最清晰的宣言——我们走向更广阔的世界,但精神的根脉,始终深扎于此。

两次谒访,一次是陪因故从未归乡的新疆堂弟,一次是与市里几位文史及古建专家同行。而每一次回归后,整个人仿佛充满了电一般,并对未来怀着无限的憧憬与希冀。记得那天傍晚,夕阳为祖屋山墙镀上金边,反射的光芒映入眼帘,刹那间提醒着我,以及每一个从这里出发的远行人:我们的征程通往星辰大海,而原点上,永远亮着一盏名为“个臣”的灯。

(作者系梅州市古民居研究会执行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