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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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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潜伏台湾 年的奇人谢汉光

日期: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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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 年 12 月,谢汉光(前排中)返乡后与家人合影(谢定文供图)。 2013 年 2 月,陈仲豪夫妇(二排中)陪同本文作者(二排左一)到丰顺汤坑探访谢汉光遗属(二排右为谢定文夫妇)。

●徐博东

谢汉光的一生,可谓传奇之中的传奇!

谢汉光(1918—1996),广东丰顺县埔寨镇人,1942年7月毕业于广西大学农学院森林系。从农学院毕业后,谢汉光先是在广西农事试验场任技士和担任黔桂铁路柳州分场主任。

早在学生时代,谢汉光就思想进步,待人热情真诚。这时候他虽然还没入党,但从潮州、汕头等地疏散隐蔽到桂林、柳州的许多中共党员和进步人士如邱达生、叶瑶华、周勤淑等,都曾经到谢汉光的农场避难。谢汉光工作的农场,遂成为潮汕籍党员和革命群众的庇护所和联络站。受到众多共产党人的影响,谢汉光的思想逐渐发生变化。他曾经回忆说:“当年他(指邱达生)来我处隐蔽搞地下工作时,对我的教育启发和引导极大,使我从一个科技人员走上革命的道路,作为个人来说是政治上一次初步飞跃……在那时白色恐怖下生死攸关的危急关头,我抱着与共产党人同舟共济、患难与共(的想法)。那时我不但在经济上全力支持革命,而且在政治上不顾个人的得失与安危,千方百计地帮助和掩护这批党员干部的安全。”

1942年春夏,谢汉光即将从广西大学农学院毕业时,奉父母之命返乡成亲。婚后的谢汉光只在家里待了十来天,便又急匆匆返回了广西。就在这婚后的十来天时间里,新婚妻子曾秀萍怀上了谢汉光的亲骨肉;次年春,曾秀萍生下了一个男婴,起名叫谢定文。此后不久,曾秀萍带着幼小的谢定文来到柳州农场,与谢汉光生活了一段时间。

1944年夏,日寇发动湘桂战役。当时,日军飞机经常在夜间袭击柳州机场,谢汉光所在的农场就在机场旁边,为了曾秀萍母子的安全,谢汉光把他们送回了广东丰顺家乡。尔后由于战乱,谢汉光与他们失去了联系。同年 11 月,日寇占领柳州,谢汉光和正在农场隐蔽的女共产党员周勤淑(广东揭阳人)一起逃难入川,并一同生活。不久,周勤淑也怀孕了,由于时局动荡,生活艰难,他们忍痛打掉了孩子。

1945年8月,日寇战败投降,台湾光复,广西大学农学院的一位教授先行来到台湾,担任台湾省林业试验所所长,来电邀请谢汉光前往台湾该所工作,谢汉光欣然答应。1946年夏,谢汉光偕同周勤淑启程赴台。途经香港时,周勤淑与中共华南分局领导人方方、苏惠取得联系,并接受了到台湾后的工作任务。临行,方方的夫人苏惠对他俩说:“香港有一位我们的同志很快也要去台湾,汉光要为他安置一个职位,便于开展工作。”

谢汉光赴台后,在台中任台湾省林业试验所技士兼莲花池分所主任。一个月后,香港华南分局便派张伯哲来台中与谢汉光联系,谢安排张担任分所科员。谢汉光说:“表面上他(指张伯哲)是我的部下,在组织上他实际上是我的领导。张伯哲同志对工作十分认真,他经常拿党的文件给我阅读,在工作中我还认识了分局派去台湾工作的王致远同志。”

1947年夏,由于工作需要,周勤淑奉调回香港。她到港后,曾写信给谢汉光说:“你的问题要求助身边的人!”这是指谢汉光参加共产党的“暗语”。当年9月,另一位毕业于广西大学农学院畜牧兽医系的梁铮卿(梅县人),也由中共香港华南分局派遣,从广州坐船经汕头来到台湾,也由谢汉光安排,在台中市郊的一个畜牧场工作,并潜伏下来。

1949年八九月间,基隆中学“《光明报》案”暴发。侥幸脱逃的陈仲豪按照林英杰的指示,秘密南下潜往台中,在张伯哲、谢汉光、梁铮卿等人的掩护下,于10月6日乘坐民航机顺利脱险,回到汕头。

台湾岛内一片风声鹤唳,不少中共地下党人被捕,正是在这个时候,谢汉光却逆舟而行,在最危险的时刻毅然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谢汉光回忆说:“1949年冬一个晚上,张伯哲通知我到台中一位姓林的家中,与台中中学一位国文老师一起宣誓加入中国共产党。大陆解放后,台湾当局更是戒备森严,经常清查户口,搜捕枪杀共产党人和爱国人士,株连很广,白色恐怖非常严重。在那血腥统治的危急时刻,在党的领导下,我置生死于度外,日夜为党工作,如抄文件、送传单。”

“《光明报》案”持续发酵,中共台湾省工委遭到彻底破坏。1950年3月29日,台中市警察局在台中市破获了所谓“匪华东局潜台组织梁铮卿等叛乱案”,梁铮卿等人相继被捕。其后,台中工委书记张伯哲等也先后被捕。幸运的是,谢汉光得到张伯哲的紧急通知,及时脱逃。谢汉光回忆说:“1950年9月的一天,一场不幸的灾难突然发生了。一位生人带来了张伯哲同志的紧急通知和30元台币,要我马上离开分所去避难。我当即出走。数天后,场里工人告知那天有6位反动刑警荷枪实弹来分所搜捕我。当我获知台中畜牧场的大学同学梁铮卿(地下工作人员)已被逮捕时,我预感到事态非常严重,找张伯哲线索被割断,再也无法与张伯哲同志联系。从此我也走上逃难的荆途。”

国民党特务机关遍寻不着谢汉光,只好把他列为“未获要犯”,通缉追捕。在国民党情治部门的机密档案“匪华东局潜台组织梁铮卿等叛乱案”中,有一项说明写着:“谢匪汉光,迄未获案,请有关单位注意(追捕)。”

谢汉光逃脱后,忍饥挨饿,四处躲藏,辗转多日后,路遇一个叫杨溪伯的基督徒,好心把他带回家里。这时候,恰好碰到全岛普查户口,不得已杨溪伯又把谢汉光带到 20 公里外台东的深山老林中一个更加偏僻的少数民族村落。谢汉光见到部落头领,从怀中掏出一个金戒指奉送给他,说明原委,恳求务必帮助。真是天无绝人之路!那位头领对国民党当局一向不满,前两天村落里又刚好死了个名叫“叶依奎”的人,户籍都还没来得及注销。于是这位头领灵机一动,就让谢汉光以“叶依奎”的身份冒名顶替,并安排他到当地林场当了一名林业工人。谢汉光原本是大学森林系毕业的林业专家,又在大陆和台湾的林业试验场所工作过多年,有丰富的林业知识和实践工作经验,人又年轻,又肯卖力气干活,这使他很快就得到了工友们的信赖和工头的赏识。

就这样,谢汉光以一个汉族人改名换姓,冒充台湾少数民族,以死人“叶依奎”的身份在台东的深山林场里隐藏了下来,在那里整整熬过了极其艰难险恶的 38 个年头,直到 1987 年台湾当局宣布解除“戒严”,他才得以走出深山,重见天日。而这时的谢汉光,也已经从当年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变成了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汉了。

谢汉光身在深山,却每时每刻都在想念大陆,挂记着战友们和在家乡的亲人。光阴荏苒,时序进入20世纪的80年代。1987年,台湾当局开放“大陆探亲”,次年八九月间,归心似箭的谢汉光手持“叶依奎”的身份证明,从台东深山密林中走了出来,很快办妥了返乡所有手续,登上了飞往香港转赴汕头的班机,终于回到了他魂牵梦萦的广东丰顺老家,与离别了近半个世纪之久的发妻曾秀萍和子孙们团聚。

谢汉光回大陆,“既没写过一封家信,也没打过一通电话,完全没有消息,就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谢汉光的亲人说。几十年来,谢定文和他母亲曾秀萍,也从来不敢把谢汉光的事讲给自己的儿子和女儿听,“只知道他人在台湾,生死不明”。谢汉光突然从台湾回来,出现在他们面前,“就像是做梦一样,先是目瞪口呆,随后是全家人抱头痛哭!”

话说曾秀萍当年带着孩子从广西回到丰顺家乡,此后由于战乱,与谢汉光失去联系,她到处打听,才得知谢汉光去了台湾。解放初,因生活所迫,曾秀萍忍痛把幼子谢定文托付给他的舅舅抚养,自己则与一个在县公安局工作的姓石的人结婚,并先后育有两个女儿。曾秀萍读过中学,有文化,先是被安排到小学里教书,后来又参加土改,在镇政府工作,家庭生活虽不富足,倒还算安稳。可是好景不长,后来因为她有“海外关系”,政治上属于“不可靠”对象,被开缺回家,并被迫和姓石的老公离婚。好在儿子谢定文已逐渐长大成人,且又回到了她的身边。谢定文这孩子很有出息,年纪轻轻,就挑起了家庭的重担。

此后,谢定文娶妻生子,谢家逐渐繁衍,等到 1988 年谢汉光从台湾回来的时候,谢家已经是三代同堂、10多口人、其乐融融的大家庭了!

谢汉光回乡定居后,丰顺县地方政府认为他“历史不清、身份不明”,只把他当成“贫困台胞”照顾,每月发给他120元的生活补助费,党籍无法恢复,革命经历也得不到承认。谢汉光虽一再向当地民政部门申诉,要求给他落实政策,但一直到90年代初,情况才有了转机。

张伯哲在台湾被国民党杀害后,因为牺牲时间、地点不明,以及台湾和大陆长期隔绝等原因,烈士身份一直没能得到确认。当时在汕头大学工作的陈仲豪,作为张伯哲的老同学、老战友,心头十分不安。1993年,他和十几位当年与张伯哲一起战斗过的潮汕老干部集体签名,提供证明材料,上书有关部门,请求尽快落实张伯哲的问题。其后,陈仲豪又找到当年在台湾搞地下工作时的老领导、时任天津市台办主任的徐懋德,再由徐懋德出面把证明材料转交给中共中央组织部。

1994年夏,中组部派来一位认真负责、富有革命感情的司级干部,专程到广东调查张伯哲的问题,这位同志找了广东省委、汕头市委、普宁县委,找到已经离休在家的陈仲豪,调查了解张伯哲参加革命工作的全过程。陈仲豪以实事求是的态度,详细、如实地反映了张伯哲革命的一生。与此同时,还反映了谢汉光的问题。这位中组部同志得知谢汉光的情况后,十分重视,马上改变行程,赶到丰顺县,向该县老干局调查谢汉光的相关情况,然后再亲自找到谢汉光本人面谈。

1994年秋,中组部经过认真审议和确认,1995年初下达公文通知广东省委,最终恢复了谢汉光的党籍,并补办其离休手续和离休干部待遇。一年半之后,1996年8月14日,最终叶落归根的谢汉光在家乡走完了他传奇的一生,享年79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