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志嫦
时光在兴宁的群山间,缓缓流过,腊月的霜气刚被暖阳化开,正月那濡湿温厚的风,便从祖屋的檐角,从祠堂的石缝,一丝丝渗出来。这风,带来了锣鼓的震动、爆竹的硝烟味,还有一种比年更浓的期盼——“上灯大过年。”
自正月初七始,至二十二止,这十多个日子,是专属于“灯”与“丁”的盛大叙事。各姓各屋,依着祖传的日子,将这场庆典排布得错落有致,像是先祖在时光长卷上,精心点下的一串明珠。今日是张屋,明日是李屋;东村鼓声方歇,西村焰火又起。空气里日日飘着宴饮的暖香与祝福的喧嚷。
这喧嚷是温润的铺垫。妇人们在灶间忙碌,巨大的甑里蒸汽氤氲,酝酿着团圆饭的丰足。男人们则洒扫庭除,将祖厅的每一处擦拭得光亮如鉴,准备迎接那最重要的“主角”。孩子们不懂那繁复仪式的深意,只晓得这是比过年更自由欢腾的时光,他们在晒坪上追逐,笑声像一串串清脆的铃,摇醒了沉睡一冬的田野。
真正的华章,始于黄昏。当日头将最后的金晖落在祠堂墙上,第一声深沉的鼓点,便从某个方向骤然响起,霎时间应者云集。那是“请灯”的队伍出发了。去年添了新丁的人家,此时是当然的主角和骄傲的使者。他们组成长长的队伍,擎着旌旗,舞着龙狮,簇拥着那顶从圩镇“请”回的、精美绝伦的花灯,浩浩荡荡,一路迤逦而回。锣鼓是开路的雷霆,鞭炮是铺地的红毯。主人家点燃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地“接丁”。那花灯在暮色中流转着华彩,纸绢上的花鸟人物仿佛都活了过来,随着队伍的步履摇曳生姿。灯,便是丁;这一路的喧腾与迎接,便是将一个家族最朴素也最隆重的愿望“人丁兴旺、薪火相传”从圩市迎回祖灵的庇佑之下,安放在血脉的源头。
待到花灯请至上厅,悬于案前,最庄严的“升灯”时刻便到了。吉时选定,香烟缭绕。族中长老的声音苍劲而平和,吟诵着古老的祝词。添丁的父亲怀抱稚子,在祖牌前深深叩拜。那一刻,所有的喧哗都静默了,只有烛火哔剥,只有血脉在无声奔流。孩子的名字被郑重写入族谱,墨迹渗入纸页,便是一个新生命正式汇入了家族浩瀚的长河。随后,在又一次爆发的鼓乐与欢呼中,那盏花灯被缓缓拉升,最终高悬于正梁之下。它俯瞰着满堂的裔孙,光芒柔和而坚定,仿佛祖先欣慰的目光。盛宴由此开席,酒香混着亲情,祝福伴着笑语,将祖屋的每一个角落都烘得暖意融融。这时候,大家在“赏灯”,赏的是灯,悦的是心,庆的是生命的延续,聚的是家族的精魂。
数日的欢庆,最终以“暖灯”仪式作结,别有一番热闹与深意。祭祖之后,有“抢灯”的习俗,即把灯上寓意吉祥的物件取下争抢,据说得了便能沾上新丁的福气。于是长者庄严的祭文声甫落,便是青年们活泼的欢笑与争夺,庄严与诙谐,传承与希望,在此刻完美交融。及至最后,那盏承载了无数目光与祈愿的花灯,在特定仪式中安然落下。它的使命圆满完成,而它所象征的新生命,却正茁壮成长。灯火暂熄,光焰已留在人心;仪式落幕,情感却愈发绵长。
在喧腾的间隙里,眼前幻化出明嘉靖年间“采松竹结棚,通衢缀华灯”的街景,听见清嘉庆时“村落男女走二三十里入城聚观”的踏歌之声。祝枝山笔下“灯辉晨映日华明”的晨曦,仿佛正与今日祠堂天井中漏下的天光重叠。八百载岁月,战乱、迁徙、垦拓、安居……多少悲欢在时光中沉淀,唯有这盏灯,年复一年,固执而温柔地亮起。它从对“丁”的单纯渴慕,亮成了对“人”的全面祝福;从一家一姓的香火祈愿,亮成了敦亲睦邻的温情纽带。这光里,映照的不仅是家族枝繁叶茂的图景,更是一个族群在岁月流转中,如何以最隆重的礼仪,守护生命,敬畏根源,凝聚彼此。
灯辉熠熠,岁月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