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昭君
当腊月的风掠过兴宁的老巷,街角的竹篾匠支起了摊子,剖竹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像是为新年敲响的前奏。老人们坐在巷口的石凳上晒着太阳,嘴里念叨着,总绕不开那一盏盏流光溢彩的花灯,它缀在围龙屋祠堂的梁栋间,点亮了兴宁人岁岁年年的欢喜。
兴宁的花灯,带着客家先民的质朴烙印,虽没有苏杭花灯的玲珑婉约,也少了京城宫灯的华贵繁复,却藏着独属于这片土地的烟火情长。老辈人说,这扎灯的手艺,是先祖从中原南迁时带过来的,一路翻山越岭,融进了岭南的湿润水土,便有了别样的风骨。竹篾得选山间三年生的慈竹,质地柔韧,不易脆断。匠人坐在小马扎上,指尖翻飞间,竹丝便弯成六角、八角的骨架,棱角分明的模样,竟与客家围龙屋的檐角有几分神似,藏着“四方安稳,阖家团圆”的朴素祈愿。
糊灯的纸,是本地作坊产的宣纸,厚实耐风,透光却不刺眼。妇人围坐在八仙桌旁,用温热的米糊细细涂抹竹篾,纸张与骨架贴合的瞬间,像是给花灯注入了呼吸。待到纸干,便是描金绘彩的重头戏。孩童们总爱挤在一旁,踮着脚尖看匠人握笔蘸色。灯面上,或是“梅兰竹菊”的雅致,或是“龙凤呈祥”的喜庆,抑或是“五谷丰登”的期盼,一笔一画,都浸润着对生活的热忱。
兴宁的花灯,从不是孤零零的摆设,而是藏着“发灯”的独特民俗。“发灯”谐音“发丁”,是客家人祈求家族兴旺、子孙绵延的美好祈愿。上年家中添新丁的人家,要备下三牲酒礼,抬着自家扎好的花灯,敲锣打鼓送到祠堂。花灯上要写上新生儿的名字,挂在祠堂的横梁上,谓之“添灯”。族里的长辈会给新生儿送上红包和吉祥话,街坊邻里也会赶来道贺,锣鼓声、欢笑声、鞭炮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能掀翻屋顶。待到上灯日,祠堂的花灯会尽数点亮,清辉月色恰好漫过围龙屋的瓦檐,淌进祠堂的天井,在灯纸上晕出朦胧的光晕,龙凤纹样在光影里似要展翅,梅兰竹菊也沾了几分月色的清雅。
我对花灯的记忆,总绕不开二叔公手扎的那盏八角灯。犹记得那年腊月,总能看见二叔公坐在院子里剖竹篾。他的手布满老茧,却格外灵巧。灯架扎好后,他叫我帮忙糊纸,我笨手笨脚地涂米糊,常把纸弄得皱巴巴的,他也不恼,只是笑着帮我抚平。灯面上画了八仙过海的故事,边角还坠着小小的铜铃。上灯那天,那盏灯被挂在围龙屋的屋檐下,点亮蜡烛后,暖黄的光从纸缝里漏出来。二叔公坐在竹椅上,指着灯影里的八仙,慢悠悠地说:“灯亮了,围龙屋就暖了,家就安了。”
后来我成了一名教师,守着家乡的三尺讲台,看着一届又一届孩子们长大成才,心里溢满了成就感。二叔公离世后,那盏八角灯被我收进了老屋的旧木箱。每年上灯节,我都会把它拿出来,仔细擦拭干净,挂上我家那座老围龙屋的屋檐。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一盏盏花灯在围龙屋的梁栋上摇曳,像一颗颗落在人间的星星。我站在巷口,看着围龙屋在灯火里安然矗立的模样,忽然懂了二叔公当年那句话的深意。岁岁年年,灯火不息,花灯璀璨耀围龙,这耀目的光,是乡愁,是传承,永远照亮着客家儿女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