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柳萍
灯来了,福就到了。
在兴宁,这话不是虚言。正月十二,天刚擦黑,我家祖屋便成了光的容器。父亲立在八仙桌旁,手中那盏新请的花灯,红得正,艳得烈。绸面上,莲花并蒂,鲤鱼跃波,金线在烛火里游走。他踮脚,抬手,灯便稳稳升上正梁。刹那间,满屋粲然。鞭炮在门外炸响,碎红飞溅,混着硝烟味的空气,猛地灌进来,又暖又呛。锣鼓追赶着炮仗,一声紧似一声;狮头晃进来,眨着大眼睛,将一团喜气舞得滚烫。
这是我家“上灯”的日子。添了新丁的人家,必要有这样一盏灯,在祖祠里灼灼地亮过,那新生命才算真正被祖宗认了,在人世有了根。
父亲望着那灯,眼中有同样的光在跃动。他和姑姑,是一对龙凤胎,降生在多年前的正月十三。翌年,那是家族记忆里最盛大的一次“上灯”。两盏灯,并排悬在旧日老屋的梁上,照着一双初生的婴孩,也照着那个年代里,一个家族倔强的、不肯断绝的盼头。血脉便是这样,一代人接一代人,像灯芯,总要有人来续。
客家人的筵席,是扎实的。鸡炒酒端上来了,客家娘酒的醇厚裹着姜的辛烈,在锅里“噗噗”地吟唱。酿豆腐腴润,炸腐卷酥香,金团在瓷盘里叠成小山,泛着油光。觥筹交错间,话就稠了。讲的都是老话:添丁发财,顺顺昌昌。可那一张张被酒意与灯火熏红的脸,却分明说着新的故事——谁家的后生开了厂,谁家的女儿进了城,谁又在祖屋旁起了新楼。古礼的壳里,装着滚烫的、向前奔的日子。
最烈的光,在星耀村的夜里。
那是正月十五。我挤在人群里,忽然觉得,我们每个人,都是一粒微小的火星。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只有一条光的河流,在田野间、村道上,浩浩荡荡地奔涌。那不再是悬在梁上、照着一家一户的灯,这是客家先民筚路蓝缕时,劈开瘴疠与黑夜的火把;是客家人千年迁徙,揣在怀里不曾冷掉的星火。它在今夜,借每一个凡俗的手,燃成了燎原之势。
我看见父亲,他举着火把,走在队伍里,身影被火光拉得很长。火光映人脸,人心映火光。我忽然懂得,这“上灯”,上的是血脉之灯,亦是文化之灯。那灯火,从北宋的某个春夜亮起,穿过元明的风、清时的雨,亮过离乱,亮过饥荒,竟不曾灭过一盏。它在宗祠的梁上,是庄严的见证;它在游子的梦里,是温柔的乡愁;它在今夜万人高举的火把上,便是这族群坦荡的、炽热的告白——我们在这里,我们亮着。
夜深,人潮渐散。我独自走回祖屋。梁上那盏新灯,静静燃着,光晕温和地铺开,拢着香案,拢着先祖的牌位,拢着一屋的静。
我想起《诗经》里的句子:“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那为早朝点燃的庭燎,照的是庙堂的秩序;而我们客家这盏灯,照的却是人间的、绵长的烟火。
“灯火可亲”,这“亲”,是血缘之亲,是乡土之亲,更是文明传续中,那一点光对另一点光的认得,一代人对另一代人的托付。有了这光,再长的迁徙也不算流浪,再远的远方也有归途。
推门出去,星斗满天。远处,仍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像大地沉稳的脉搏。万家灯火,正与天上星河,默默相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