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雪芳
2025年年底的一次老友聚会上，几位退休同伴重提我当年在深圳当代课老师的日子，纷纷感慨那句“不容易”。我笑着回答——正是那段浸满汗水与焦灼、藏着委屈与坚持的岁月，像一块磨刀石，将我打磨得愈发坚韧，更让我读懂了生活的厚重，更懂得珍惜当下、全力以赴的深层意义。时过境迁，那些片段依旧历历在目，只因每一幕都深深刻进我的生命里；这份五味杂陈的滋味，或许只有当过代课老师的人才能真正体会。
最直观的落差，在于待遇的天壤之别。尽管“同工同酬”的呼声从未停歇，但编制内外的差距，在现实中依旧格外刺眼。工资的悬殊只是显性的数字，让人寒心的是福利分配中的区别对待。至今记得一次发福利的场景：在编老师的工位上，整箱的苹果与猕猴桃堆得整齐，香菇、大米、食用油等生活物资一应俱全；而我们代课老师，仅有一箱苹果，一袋米要两位老师均分。这份不均等的差别，像一根细刺悄悄扎在心头，让人体会到无形的排挤与疏离。
比物质差距更伤人的，是身份带来的歧视与偏见。当年办公室有个叫小静的姑娘，年轻漂亮、性格温柔，教学态度更是一丝不苟，本是众人眼中的“好媳妇人选”。学校一位老教师的儿子在银行工作，原本有意将小静介绍给儿子认识，可当得知她仍是代课老师后，立刻连连摆手拒绝，理由竟是“工作不稳定、待遇没保障”。我当时既惊讶又愤慨，人竟可以现实到如此地步？心底默默念着：今日你轻视她，来日定让你高攀不起。更让人揪心的是同事黄老师的遭遇，她的男友下了最后通牒：若此次考编再失败、工作调动无望，便取消婚礼、各自安好。还有多少未婚青年男女为了考编不敢去找男女朋友。这般赤裸裸的现实压力，让我真切感受到代课老师身份背负的偏见。
为了挣脱这份困境，我踏上了漫长的考编之路，这一路，我总共考了五次。每次失败都像一场重击，让我失魂落魄、焦灼难安。每考完一次试，便会大病一场。印象最深的一次，得知落榜后，我站在食堂门口犹豫了许久，既怕同事问及考试结果，又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踏进食堂的那一刻，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头埋得极低，生怕撞见他人异样的眼光。可偏偏听见身边的同事们正围着刚考上编制的老师道喜，那欢声笑语像针一样扎在心上，我的脸颊瞬间爆红，心跳骤然加快，急急忙忙吃了两口饭便逃进了教室。
失败了几次后，无意间也听到一些伤自尊的话语：“她真不会考试，可能基础太差，备考也不认真，不然怎么考了几次都没考上？”还有人说我“不懂人情世故”“家里没背景”等。记得有一次批评一个逃课去网吧的学生，正处于叛逆期的孩子心里不服，嘴里嘟囔着：“你不过就是个代课老师。”我当时有些激动地反驳：“代课老师就不是老师吗？”他怎么知道我是代课教师呢？我疑惑着……转而默默冷静下来，调整好情绪，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努力，用实力证明自己。
备考的日子，是无数个“死磕”的日日夜夜。教育学、心理学、综合知识……这些书籍被我揉碎了，走到哪里带到哪里。有时和同事、朋友聚餐时，手边也总放着一本，只要有片刻空闲，便一头扎进知识点里。有时明知书带出去未必有时间看，但求一份安心，生怕浪费一分一秒。那些日子，吃不好、睡不香，连梦里都在刷题，甚至能精准说出某道题在书本的第几页第几行。这份学习劲头，比当年求学时还要足上百倍。可备考之外，教学工作丝毫不敢松懈——最难带的班级，总会分给代课老师，还必须拿出亮眼的成绩，毕竟合同半年一签，稍有不用心，便可能面临失业。有个同事曾一年换了两所学校，三年换了六所学校，那种漂泊感与不确定性，想想都让人煎熬。每到学期末，学校召开代课老师续聘会议时，焦虑便会席卷而来：能否顺利续签？工资社保如何保障？若真下了岗又该何去何从？万幸的是，我始终秉着认真负责的态度对待教学，得以继续留在挚爱的讲台。
代课生涯中，还有许多“身不由己”的时刻。每当学校有公开课任务，尤其是那些“棘手”的接待课，大家总会下意识避开，而这份重担，往往大多数会落在代课老师肩上。我们从不敢拒绝，记得有一次，教导主任找到我说：“小罗，这次的接待课就由你来上吧。”我只能一口答应下来，当时并不知道听课的竟是市教研员——其他老师都怕“出丑”，能推则推，唯有我蒙在鼓里。课后评课环节，我心里七上八下，教研员老师却慈祥地问我：“这堂课的教学重点是什么？”我紧张地说完自己的设计，没想到他不仅肯定了诸多优点，还直言不讳地指出了我的问题：普通话里z与zh不分，更点出学校给我班级配备的投影设备质量不佳，影响了教学效果，言语间暗含对学校“偏心”的不满——他前一节课刚听了另一位在编老师的课，见过截然不同的优质设备。那堂课我教的是《飞上蓝天的恐龙》，教研员老师的认可让同事们都很惊讶，毕竟他向来点评尖锐，极少轻易表扬。后来校内公开课比赛，我参赛的分数竟高于当年的学科带头人，此事还引发了部分老师的质疑：“代课老师怎么分数比某老师还高？”这话传到我耳中时，心中五味杂陈，有委屈，更有不甘后的释然。
最难忘的是一次随堂听课。学校领导临时通知要听我的课，彼时我正全力备战第五次考编，心里难免嘀咕：难道是怕我分心影响教学？那天我教的是郑燮的《竹石》：“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领着孩子们一遍遍朗诵诗句的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了自己——这不正是石缝中顽强生长的竹子吗？多年的委屈、坚持与不甘瞬间涌上心头，眼泪情不自禁地落了下来。我哽咽着跟孩子们简单讲述了自己的经历，没想到孩子们格外懂事，整堂课听得专注又投入，那节课也成了我教学生涯中最难忘的一课。
皇天不负有心人，第五次考编，我以第九名的成绩成功上岸，那年共招考15人。当得知结果的那一刻，所有的辛苦与煎熬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喜悦与释然。
如今回望那段代课岁月，它早已不是一段苦涩的回忆，而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它让我在逆境中学会坚韧，在偏见中坚守初心，更让我无比珍视这份来之不易的教育工作。每当想起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脸，我总会在心里叩问自己：作为一名教师，我能给班里每个家庭的孩子带来什么？答案唯有一个：以百分之百的认真负责，公平对待每一个生命，唤醒他们的自信、自觉与自强，让他们在成长的路上沐浴阳光、浸润雨露，如破土的新芽，在春风中茁壮成长。
今已退休，我把这段经历用文字记录下来，献给所有有过代课老师经历、以及仍在代课岗位上坚守的同行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