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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旧时年味

日期: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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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7: 梅花       上一篇    下一篇

□黄锡章

年味儿,是从腊月的风里透出来的。

还没摸进腊月的门,我们这些孩子的手指头就闲不住了——冻得通红,也要掰着算日子,眼巴巴地盼着那场热闹早点到来。

那是20世纪60年代初的乡下。日子过得紧巴,家家凭工分换粮,“瓜菜半年粮”是常景。平日里,肚子里的馋虫总睡着,可腊月的风一吹,它们便全醒了。那风里,有灶膛烟火气,丝丝缕缕,钻过土墙缝,漫过木窗棂,浸润了晒谷场每一寸干冷的泥土,最后溜进孩子们夜夜的梦里。于是,挑柴、割鲁、喂猪……这些平日里甩不脱的活计,忽然都变得轻快了。因为尽头处,悬着一个“年”。年里,能尝到荤腥,能穿上不打补丁的衣裳,若能讨得长辈一个欢心,手心被按进几枚温热的硬币,那便是天大的珍宝了。这些念想,像一颗颗糖,在寡淡的日子里放着光,沉甸甸地压着童年的心。

大人们是真忙。腊月二十五“入年界”,母亲便裹上靛蓝头帕,挥着长帚,屋里屋外,角角落落,都要扫得清清爽爽。墙角的蛛网也得轻轻拂去,仿佛扫走的不是灰尘,是一整年的疲累与晦气。

真正的甜香,要到二十七八才腾起。家家灶火旺得映红了脸。木薯粉掺上大米粉,撒几点糖精,在大铁锅上蒸出一笼甜粄。那蒸汽携着甜,冲出厨房,飘散在整个围龙屋的上空。父亲呢,则从藏了半年的陶瓮里,珍重地捧出黄豆。泡发、推磨、滤浆、点卤……他动作轻缓,像在侍弄一株娇嫩的苗。直到雪白颤巍巍的豆腐成形,等着在除夕的团圆饭上,被酿成满盘的团圆滋味。

除夕的晨光,是被我们敲醒的。天刚蒙蒙亮,我们就抬出祖传的锣鼓铙钹,聚在围龙屋大门前的禾坪上,铆足了劲敲打起来。“哐当!哐当!”声响撞碎清寂,惊飞檐下麻雀。这座300多岁的祖居,在喧天的喜气里,仿佛也年轻了起来。

年的第一个高潮,是贴春联。大红宣纸往斑驳的门楣上一贴,老屋庄严的眉宇间,顿时添了俏生生的风流。贴对联时,全屋人都成了“先生”。扶纸的、刷浆糊的、站远了当“眼尺”的……鞭炮声中,夹杂着七嘴八舌的指点:“偏左了!往右些!”“哎,再高一点点!”贴上的哪里是字?分明是一屋老小,对来年美好光景的期盼。

日头偏西,母亲用桃叶、柚叶、茅草熬好一大锅水。水汽氤氲,带着草木的清气,弥漫了半个屋子。“洗掉晦气,新的一年,平平安安。”母亲的话,和着水温,熨帖着皮肤。换上簇新的衣裳,心里的欢喜满得要溢出来。

黄昏吉时,各家端着简单的三牲果品,踏着夕阳最后的金晖,汇聚到祖堂。烛火跳动,香烟缭绕。长辈在前,晚辈随后,焚香,叩拜。喃喃祝祷声里,有对祖先的追念,更有对眼前人——老少平安、仓廪充实、六畜茁壮——最朴素的祈求。

暮色完全合拢时,年夜饭的香味,便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屋子。酿豆腐、酿木薯粄、猪肉焖大蒜……碗碟不多,却样样是馋了一整年的味道。一口下去,滚烫的,是实实在在的、年的筋骨。

大年初一,年,才真正“登了场”。

天是被鞭炮声撕开的。那时虽穷,家家总要备几串鞭炮。为了让这喜庆响得久些,邻里早有默契,你方响罢我登场。噼里啪啦的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炸开,浓浓的火药香,就是年的味道。我们这群孩子,追着响声跑,在满地红纸屑里,宝贝似的捡拾未炸的“散炮”,仔细藏进兜里,够乐呵一整天。

这一天,人闲,畜也闲。早饭后,孩子们像约好了似的,全拥到禾坪上。比衣裳的新、靓,比压岁钱的厚薄,比谁兜里的糖更甜。笑声又脆又亮,震得枝头的晨霜簌簌地落。

那时乡下没有电视。从年初一开始,村里小学的操场就是最热闹的戏台。生产大队的业余文艺宣传队,锣鼓一敲,山歌一唱,便是我们眼里顶好的大戏。攥着捂热的压岁钱,跑到街上买一根甘蔗,或两个柑橘,边啃边看。甜水从齿间淌到心底,那份简单的快活,能让人飞起来。

在兴宁,有句话叫“上灯大过年”。我们的上灯日定在正月十二。去年添了丁的人家,张罗着请花灯、买鞭炮。吉时一到,锣鼓醒狮开路,鞭炮噼啪助威,队伍浩浩荡荡去迎灯。当崭新的花灯在祖屋上厅的正梁徐徐升起,满屋的欢声,仿佛连梁上积年的灰尘,都跟着欢喜地舞动起来。

入夜,才是高潮。族人聚在祖屋的上下厅堂,品尝各家奉上的杂粮酒,吃着并不可口的木薯甜粄、果品。猜拳行令的吆喝,混着酒香、甜香、油炸香,飘出老屋,融进朦胧的月色里。生产队长会趁这热闹,叮嘱几句春耕的活计;长辈们则在禾坪汽灯雪亮的光下,给后生指点几招拳脚。年轻人也攒足了劲,要亮一亮一年的习武成果。最后,压轴的总是鞭炮和“土火箭”。“嗤——嘭!”一道道绚烂的光划破墨蓝的夜空……

待到硝烟散尽,晨霜又一次悄然铺满禾坪,年,才算真的过完了。

大人们把年味里攒下的劲头别在腰间,扛起锄头,踩着田埂上的露水下地。读书的孩子们,也背起书包,踏着尚未褪尽的年气,走向村口的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