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耀雄
阿尖蹲在腌面店门口，神情呆滞，看着满屋子被冷落的桌凳，自己经营了三个多月的生意就此关门，心有不甘，又无可奈何。
本科毕业的阿尖，一心想报考公务员，因竞争激烈，无果。心神不定间，房前的龙眼树沙沙作响，像极了母亲昨夜欲言又止的叹息声，整个村子都阴沉沉的，他决定离开村子进城去。揣着一股冲劲，从父母处借来3万多元，在巷尾开了间腌面店，当地腌面出名，连外地人到了，都会特意品尝。葱油蒜料的香气飘了半条街，他的腌面店却没能熬过这个冬天——隔壁新开的连锁快餐店，用更低的价格和更快的出餐速度，把他的客人抢了个精光。
此时，阿尖脑海里忽然想起高考那年，也是这样的阴雨天，他攥着模拟考的成绩单，觉得天快要塌下来了。紧要关头，同窗好友阿端撑着伞跑过来，把热乎乎的烤红薯塞到他手里：“别灰心，大不了重来。”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在好友的鼓励和帮助下，经过刻苦努力，最终考上了大学，全家人满心欢喜。而今小店关门，又是一次打击。
欲哭无泪间，阿尖内心里不服输的倔劲在萌动。他咬咬牙、下足劲，走亲串友到处筹钱，东拼西凑，开了家小型装修公司，祈求东山再起。开业后，他骑着电动车跑遍城里城外的楼盘，跑鞋也磨破了个洞，好不容易谈下几个单子，却因经验不足，栽在了材料商手里——对方卷走了预付款，留下一堆劣质板材。真是“屋漏偏遭连夜雨”！好友阿端得知情况后，到处寻找他，最终在桥洞下找到了正在酗酒的阿尖，酒瓶滚了一地。“我就说你不是做生意的料，”阿端的声音很是冷硬，“安安稳稳找个工作不好吗？非要去折腾。”阿尖没说话，只是望着桥下浑浊的河水，水里泛起怪怪的粼光，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面对阿端的提醒，阿尖无动于衷，心灰意冷。
之后的两个月里，阿尖像被抽走了神，萎靡不振。他每天窝在出租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静音，谢绝和所有人联系。他不敢照镜子，怕看见那个眼窝凹陷、胡子拉碴的自己，更怕听见朋友、熟人议论“那个考公失败、做生意又赔本的年轻人”。
一天中午，睡到自然醒的阿尖感到饥饿难忍，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了桌角的旧相机上。那是大学时阿端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曾经用它拍遍了城里的大街小巷，拍过晨练的老人，拍过追蝴蝶的小孩。阿尖鬼使神差地拿起相机，走出了出租屋。到街上买了两只馒头，边吃边走，漫无目的地走。走过绿道，走过大桥，从江南走到江北，不觉走到了城郊的敬老院。隔着铁门，阿尖看见几位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眼神深情地望着远方。不知怎么地，他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照片洗出来后，他看着镜头里老人鬓角的白发，耿耿有神的眼睛里，充满着希望的光。忽然，他灵感闪现，何不做视频，上抖音？于是，阿尖开始学着做视频，把生活的美好瞬间留下来。没有专业的设备，就用手机拍；不懂剪辑，就熬夜看教程，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发酸。他拍录敬老院里老人下棋时的争执，山区留守儿童看见山外送来的图书时眼里闪烁的光，伤残军人讲战场上的峥嵘岁月、那些刻在勋章上的荣光与伤痛……
他把这些视频发到网上，发到朋友圈。没想到，竟然引来许多人关注，点赞和评论慢慢多了起来。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原来我们身边还有这么多需要关心和帮助的人”。后来，在朋友的介绍下，有位农户找到他，红着脸说：“小伙子，能不能帮我们拍录滞销的百香果？眼看就要烂在地里。”“还有这种事？”阿尖疑惑地跟了过去。他举着相机或手机，在百香果园里蹲了三天，拍录果农清晨起来采摘的身影、阳光下金灿灿发光的果实、孩子们捧着百香果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视频发出去的第二天，点赞和留言者众，订单就像雪片一样飞了过来。果农握着他的手，眼泪刷刷地掉下来：“谢谢你啊小伙子，你可是救了我们全家哦。”
眼看自己的视频有了流量，阿尖的信心更足了，也更忙了。他跑遍了城郊的乡村，帮农户推销滞销的蔬菜、水果和鸡鸭鹅，他的视频里没有华丽的滤镜，只有最真实的人间烟火，却渐渐积攒了不少粉丝，成了县城里小有名气的主播。其视频无意间被阿端发现，阿端花了好些工夫才在郊区蔬菜园找到阿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额头上的汗珠闪着光。“你疯了？”阿端的语气带着怒气，“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能赚几个钱？你之前欠的债还没还清吧？”阿尖直起身，擦了擦汗，笑了笑：“我没想着赚钱。”“那怎么得了？你图什么？”阿端皱着眉，“每天跟着一群老头老太太、乡下农民混在一起，你不嫌掉价？”“不掉价。”阿尖看着远处田埂上奔跑的孩子，眼神发亮，“以前我总想着，要做成一件大事，要出人头地。可我折腾了这么久，才发现，真正让我乐意，让我动心的事，就藏在帮老人拎一次菜，帮孩子讲一道题，帮农户卖出一箱百香果的行动里。”阿端愣住了，看着眼前的阿尖，忽然觉得陌生。眼前的人，脸上没有了之前的颓废和焦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温和的光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尖没有在意，他继续忙着自己要做的事。他做出的视频越来越好，粉丝越来越多，甚至有了专门的团队来找他合作，渐渐有了流量，有了收入。他没有忘记初心，把赚来的钱一部分还债，一部分捐给山区学校买图书。他还主动联系阿端，不忘他的帮助。
有一天下午，阿尖在池塘边拍录放鸭子的视频，忽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他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激动的声音：“阿尖老师吗？我是市残联的，我们看了你的视频，很有创意，想请你帮我们拍一个助残公益宣传片，你愿意吗？”阿尖怔了怔，笑着说：“我愿意。”
挂了电话，他抬起头，看见夕阳正缓缓落下，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池塘水面被展翅的鸭子拍得泛起涟漪，微波散向四方。阿尖眼疾手快，即刻按下了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