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静
一眼看见那只猫的时候，心里一紧——我知道，有事要发生。
和女儿一对视，乌溜溜的眼里都是怜惜。
我们停下来。一起侧向左边，看着三四米外的猫。
猫伏在那里，以一种很低的姿态。似乎是一老者，又或者是一娃娃，迷路了，找不到家了，有种肉眼可见的孤苦无依。七月的太阳暴晒它，七月的路面炙烤它，最近的树也离得那么远，天大地大，唯见一只猫。在我们看得见的时间里，它恰恰出现，以这种方式。
我们不说话。空气焦灼。走前两步，就是楼下大堂，阴凉，舒适。只要走前两步，打开一扇门，关上一扇门。
在我们的视线下，猫弓着身子，尾巴轻晃，缓缓起身，猫步蹭过来，缓慢又坚定，到脚边，停下，抬起头，用一双猫眼凝视我们，只一会，又俯首嗅嗅，绕着我的裤脚转了几圈，其间看了我几次，想蹲下又站起，尾巴一直轻微晃动，最后似乎决定了什么，轻轻地依着我的裤脚，保持着微妙的距离，站在那里，和我同一朝向，不动了。那是刚才它的方向。
当那只猫慢慢蹭过来的时候，我知道它已很累。它浑身都散发着颓废的气息。每一丝毛发，眼神，步态，都已疲惫到极限。轻轻喵一喵，嗅一嗅，蹭一蹭，小心翼翼里，是种试探。我仿佛看见了这段日子里它的种种遭遇。爱之者捧在手心，唾之者弃若敝履。原本要蓬松发亮的渐变的银色毛发耷拉下来，似乎告诉我们它的手足无措、命运未卜。
猫，很温顺的物种。当它认定了你，时不时就要来和你亲近，索求关爱，告诉你它的存在。《小王子》里，狐狸对小王子说：“如果你喜欢……就驯养我吧……需要非常耐心，你先要坐在草丛中，像这样离我远一些。我从眼角瞅着你，你什么也别说。语言是误会的根源。但每一天，你可以坐得靠近一些……最好在同一时间来……应该有仪式……”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小王子驯养了狐狸，他们成了好朋友。一点点靠近的距离，要用心感受。
我开店时养过一只大白猫，金银眼，浑身雪白，修长，矫健，在指定地方吃喝拉撒，从不逾越。每天把自己整得溜光水滑，清清爽爽，踩着猫步，君临般走过店堂，一时魅力四射，赢得众多宠爱目光。当我坐下来，它马上轻巧一跃，头搁在我腿上，蜷成一圈，时不时摇摇尾巴，这是要我撸撸它。猫很喜欢我轻轻摸它后脖颈那块骨节，喉头发出微微的呼噜呼噜声，软得像面包。有时翻过来，毛茸茸的白爪爪东晃西晃，那是要我挠肚皮。有时它一本正经坐在桌上，挡住我正在看的金庸系列，认认真真看我，一人一猫，相互对望，似乎可以天荒地老。最让我拿它没办法的是，店面西晒，整个下午阳光都照着柜台，从左侧到右侧。猫超爱晒太阳，整个下午，从左侧到右侧，一点一点挪，阳光下晒的开心果呀腰果呀花生瓜子呀，统统让道，它就是那样傲娇，慵懒，肆意，还明目张胆，我只有摇头的份。店面二楼的后窗不关，任由猫儿出入。有时它三四天不回来，急得人要上火时，“喵”的一声，在楼梯口，它出现了，是从后窗跳进来的，歪着头，过来蹭蹭我，敷衍敷衍，赶紧美美去吃它的专享猫食。
我还养过阿吉。从小奶狗开始养，直到长成毛发蓬松细腰长腿的威武大狗。砖厂空间无限大，天宽地阔，任阿吉自由飞奔。让人受不了的是，阿吉表达方式很另类，它一激动会冲过来飞快用舌头扫过我的脸！然后在一旁“嘿嘿嘿嘿”晃着尾巴。最喜欢我骑车刚到山路口，突然间，风驰电掣，一只大白狗，那是阿吉，穿过山脊，呼啸而至，一路飞沙走石，咻咻有声，带着全世界向我飞奔。习惯以后，每骑到那个点，就侧耳倾听，满心欢喜等阿吉。
眼前这只猫，我不忍拒绝。女儿乌溜溜的眼睛，我不忍看。很多故事，缘何绝口不提却念念不忘？个中滋味，说来话长。
套用一句“如果爱，请深爱”的格式，就是“如果养，好好养”。猫猫狗狗，随处可见，那只是猫猫狗狗。一旦驯养，将不再是猫猫狗狗，而是你的猫猫你的狗狗。意义完全不一样，属性也完全不同。你将在一万只猫中一眼认出你的猫猫，或者仅凭声音你就可以展颜一笑。你们之间已经有了关联，关系已经改变。你是它的世界。当它温柔凝视你，你会发现，自己的心在融化，融化在它的眼睛里。而你，因为它，变得悲悯，祥和。万一，只是万一，它病了，它说不出来，你眼泪汪汪也爱莫能助，像大白猫；万一，万一，它不见了……有一天，阿吉没出现，后来一直没出现，我循着那条山路找了很多天，大声呼唤“阿——吉”“阿——吉”，它终究没再跨山越海飞奔过来……
我的宝贝，你还小，你的世界都是花朵，很多话，不知该怎样说。关于生命，关于敬畏，关于勇气……眼下之急，是好好安顿这只猫。万物有灵，相爱相惜。
女儿紧急下单了猫粮，拍了猫图发朋友圈，我找了只纸箱，装了清水，放在大堂楼梯后面。我们紧张忙碌时，猫猫乖乖蹲着，半步也不离开。等到猫猫舔了水，吃了猫粮，进了箱子休息，我们才上楼回家。整个过程，我们都轻轻地，生怕一个大动作惊吓了猫猫。
有个女孩子，一看到图就很喜欢，说自己一个人住，猫猫来和她作伴好不好？可以的话下午下班了就来带回家。
女儿时不时悄悄出去，又一脸放心地回来。
黄昏时，那小女孩忐忑地出现了，还带了小笼子。两个小女孩围着猫猫，吱吱喳喳了好久。最后猫猫乖乖进了笼子，跟新主人去宠物店体检打疫苗了。
“妈妈，你知道吗？这只猫，是名贵品种，而且，以前被照顾得很好，有灵性了。它听得懂简单的指令，不要上楼，不要出去这些。真是不明白上一个主人，居然忍心不要它。”女儿蹭蹭我。
所以，我们不能做那样的人。是吧，我的小猫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