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冬天,总是炉火旺盛,噼啪作响,照亮满屋。炉边永远搁着几本旧书——那便是我整个少年时代的冬日记忆。
取暖的柴火,得自己去后院劈。斧头落下,木屑飞溅,呼出的白气凝在眉梢。手冻得通红,虎口震得发麻,但只要想到劈完就能回到炉边,心里便燃起一团急切的暖意。偶尔柴湿,烟熏得人直流眼泪,母亲就在一旁轻声说:“慢慢来,书香不怕烟熏。”每当我读书入了神,她总会悄悄在炉边埋下一颗红薯。于是某个瞬间,袅袅书香里便会漾开一股焦甜的香气——那是清贫岁月里,最奢侈的奖赏。
我也曾为书做过不光彩的事。镇上的小图书馆处理旧书时,我一眼看中那套蓝色封面的《自然百科》。趁管理员不注意,我抽出一本塞进棉袄里,心跳如鼓,肋骨被书角硌得生疼。揣着它回家,却一直不敢拿出来看。几天后,我又偷偷把它放回了图书馆门口。那种偷来的不安与随之涌上的羞耻,比冬天的风更冷,至今回想,指尖仍会发凉。
书的交流,是冬天里的一缕暖意。同学用我已读了三遍的《林海雪原》,换走了我的《海底两万里》;后排胆小的女生小声问我,能否借《唐诗三百首》抄一抄。她还回来时,书页间夹了一枚压平的腊梅花瓣,香气早已散尽,只留下一痕淡黄的印记,像一句无字的诗。那时我不懂,有些书借出去之后,回来的便不再是原来那本了。
如今冬天用上了暖气,室温始终如春;买书只需轻轻一点,次日即达。书架是量制定做的,书册立得整齐,封面精致,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炉火早已熄了,旧书也早已散佚。那个需要劈柴取暖、倚赖书香御寒的冬天,再也不复返了。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未消失。它们沉在记忆深处,默默积淀成另一种薪柴,在我往后人生的每一个寒冬里,安静地、持续地,散发着不灭的温热。(邢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