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书
腊月的风,如刀锋般割过车站广场。我缩着脖子,将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裹得更紧了些。终于挤上了返乡的大巴,车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意。随车子慢悠悠地晃动起来,窗外的风景也从灰蒙的城市楼影,渐次化作熟悉而亲切的田野阡陌。这一年,虽没挣来大钱,也未混出名堂,心里却格外踏实。那些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的日子,那些为省几块钱而啃过的泡面,都只为奔赴此刻——这盏为我而亮的灯。
远远地,便望见村口那棵老檀树,虬枝盘曲,如守望的老人。树前二十米,那间低矮的小屋,便是我的家。门口两个身影正翘首张望——是父亲和母亲。我加快脚步,喉咙忽然发紧。他们一眼认出我,脸上瞬间绽开笑意,母亲更是急急迎上,一把攥住我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
“瘦了,黑了。”她的声音里,藏着心疼。
“没事,妈,干活都这样。”我笑着,眼眶却悄然红了。
进屋后,母亲麻利地端来一盆热水,催我洗把脸,暖暖身子。毛巾还带着阳光与皂角的清香,敷在脸上,驱散了旅途的疲惫与寒意。父亲则默默接过行李,打开柜子,取出那床压箱底的厚棉被,仔细铺在床榻上,嘴里念叨:“外面的被子,哪有家里的暖和。”
饭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却摆满了母亲亲手做的咸菜、盐焗鸡、酿豆腐、红烧肉,还有一壶父亲自酿的客家娘酒。我夹起一块红烧肉,肥而不腻,正是记忆里的味道。父亲给我斟了一小杯酒,我们父子俩轻轻一碰,千言万语,尽在不语中。母亲则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仿佛要将这一年欠下的疼爱,全都补回来。
饭后,我主动收拾碗筷,却被母亲轻轻拍开:“去去去,一年到头在外辛苦,回家了就好好歇着。”我只好作罢,坐在一旁,看父亲戴着老花镜,捧着手机津津有味地看新闻,不时抬头跟我分享几句时事。母亲则在角落里整理年货,一边比画一边念叨:“看看,这都是给你买的。现在方便了,村头小卖部啥都有。”一家人围坐,灯火可亲,话语家常,却像细密的针脚,将离别的空缺一针一线缝合。
夜色渐浓,喧嚣慢慢沉落。待父亲母亲收拾停当,各自回房,屋内重归宁静。我躺在久违的床上,棉被暖烘烘的,裹着阳光的气息。窗外风声呼啸,远处偶有狗吠,而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安宁。
囊中羞涩又何妨?归期未晚,亲情正好。只要家人安康,只要这盏灯为我而亮,便是世间最富足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