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鹏
（一）
腊月的岭南，种着脐橙的山坡仍披着墨绿色的冬装。这片处在荒山坳里的脐橙园像一群刚卸完货的农妇，枝杈间还挂着几片倔强的老叶，在寒风中簌簌发抖。初冬的阳光斜斜地洒在果园里，给每一根枝条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咔嚓——咔嚓——”剪刀咬断枯枝的声音划破晨雾，在山谷里清脆回响，像一首带着铁锈味的田园诗。山哥佝偻着背，左手攥住一根两只手指粗的斜枝，右手银亮的剪子贴着主干一旋，断枝便“啪”地坠地。他一边用力剪一边用坚定的语气说：“剪枝如剪愁，得下狠心。”可我却清楚看到他剪到结疤处，手掌总不自觉放轻，像在抚摸旧伤。那些结疤，是去年台风留下的印记，也是脐橙树与命运抗争的勋章。山哥的手指在疤痕上摩挲，眼神里既有怜惜，又有决绝——他知道，只有剪去这些累赘，等来年，树形才能更好，才能结出更饱满的果实。
日头偏西时，山哥蹲在果园的平整带上，抽着烟。火星明灭间，透过从他嘴里吐出的一团烟雾，我瞥见他盯着满地断枝出神，眼角皱纹里嵌着层薄灰。“可惜了，去年这条枝子结的果最甜。”他忽然开口，目光定格在离他不远处的那根正在肆无忌惮地随风摇摆的枝条，他用力把烟头在泥地上碾出个焦黑的圈，“可它横着长，抢了其他枝叶的阳光。”只听见“咔嚓”一声，话落枝断。初冬的寒风，依旧在吹，像一首无声的诗，诉说着生命的真谛。但山哥的果园里，却已经孕育着新的希望。
风卷起他军绿色的破衣袖，露出一道长长的疤痕——那是搭建防虫网的时候被铁丝划伤的。那道伤疤，像一道刻在生命里的年轮，记录着山哥与这片荒山的情缘瓜葛。
（二）
看着山哥的手臂上的疤痕，我突然想起了父亲，想起他干裂如树皮的双手。他老人家一生勤劳，年近八旬仍每天坚持劳作。稍有空闲，就会在房前屋后侍弄花草。尤其是门前的那株玫瑰花，花谢后，他总会在第一时间对它进行修剪。只见老人家那双粗糙的手里握着一把专用的剪树剪刀，时不时剪下一支，放到旁边，又去剪一支，摞到其他已剪的枝上。手起剪落之处，枯枝、残枝、有病虫害的枝等都被他毫不吝啬地一一剪掉。老人一剪一剪地下，地上的枝条一点一点地摞了好高。原来那株长得肆无忌惮的玫瑰花身形在父亲的剪刀下一点点瘦小，最后只留下了一米多长的粗长枝条。但看得出，这花已经完成了旧貌换新颜的整个过程，显得非常干练精致了。他说：“种花是希望，赏花是滋养，剪花是治愈。养花要舍得下剪，剪掉老枝枯枝，新枝才能快速生出，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修剪是为了使花枝更壮，开的花更多。”他修剪的每一个过程都投入了耐心和爱心，剪去这些不舍得，才会越来越美好。确实如此，经他修剪过后，来年春天就会长出新的嫩芽和枝条，花也会愈发开得更艳。
如今回想起那株玫瑰花，哪有什么天生秀色，都只有后天不停地修剪。修剪，是为了让植物更加茂盛；修剪，是为了保持植物的健康；修剪，是为了让植物更加美观。
（三）
我很喜欢欣赏修剪后的绿植。一个天高云淡的周日下午，我与友人一同去乡野散步，途经一栋三层别墅前，一位老人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他手拿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株三角梅。那株红彤彤的三角梅，繁花叠缀，恰似苍穹打翻了调色盘，将暮色中燃烧的晚霞披在了藤蔓之上，修长的枝条随风摇摆，尽显其风姿绰约。三角梅的左右两边各有一株大叶玉竹，如手摇蒲扇的谦谦君子，衣袂飘飘，儒雅倜傥，玉树临风，以不羁的姿态纵横四方；别墅门口的坪地上，两棵造型奇特的翠柏，如饱经世事的老者，以睿智的头脑，安详的姿态，给人以洞察世事的清醒；靠近别墅右边的山脚下，一棵被修剪成车盖的近两米高的含笑树在黄泥土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如风姿绰约，体态丰腴，端庄大气的旗袍少妇，知书达理，谦恭待人。
看着眼前修剪得如此精致的花木，我想起了山哥说的那句话：“剪枝是果农的必修课。脐橙下山后，都要对那些横生的、徒长的、病态的枝杈进行一番修剪。”其实，何止是果树花草需要修剪，人生也同样需要修剪。修剪，是一种修行，修心养性，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旅程。我们每个人到了一定年龄，都会被一些冗杂的事情羁绊住，就像一棵脐橙树，身上长满了各种枝杈——有的枝杈结出了甜美的果实，有的枝杈却结出了酸涩的果子。每一次修剪枝叶都是为了生命的重生与绽放。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像山哥一样，拿起剪刀，勇敢地剪去那些无用的、有害的枝杈：剪去嫉妒，让心灵充满阳光；剪去贪婪，让生活回归简单；剪去执念，让人生更加通透。修剪过程，剪去的是繁杂枯枝，如同修剪内心的情绪、人生的执念，静听枝叶低语，在指尖流淌的时光里慢慢修正自己的内心。当我们学会定期断舍离，舍弃不必要的执着，离开消耗能量的关系，断绝负面情绪，人生的旅程才能轻装上阵。
果园里，那些被修剪过的伤口在落日余晖下静默，终将在春风里长出新的年轮，重新定义生命。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每个人的内心。剪枝，是果农的必修课，也是我们每个人的必修课。修心养性，不是放弃，而是选择；不是逃避，而是面对。你我的人生应像修剪脐橙树一样，趁时光尚可丈量，在热气腾腾的烟火日常中，勇敢地拿起剪刀，剪去那些无用的、有害的枝杈，让心灵重获自由，让生命绽放光彩。
余生，我们每个人都要修剪好自己，让自己的人生郁郁葱葱，从从容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