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的喧闹在爆竹声里漾开,而拜年的跫音,总是轻轻叩响门扉的第一串铃铛。这仪式自古便有,藏在诗词的褶痕里,透出一层温润的、属于东方的光。
明代文徵明曾以淡墨写拜年:“不求见面惟通谒,名纸朝来满敝庐。”一张名帖,便是隔空的揖让。那时节,清晨的案头叠满各色笺纸,墨香混着年味,人情在纸间流转。他亦随俗投递,笑叹“世情嫌简不嫌虚”——虚礼何妨?要的便是那一份不肯省略的心意。这浅浅的慨叹里,藏着的正是对世道人情的体谅与和解。
宋代苏泂笔下,拜年是另一番鲜活景致。车马来去,人影纷沓,“岁岁年年不惮烦”。最妙是那位被拜年扰得不胜其烦的老者,竟躲上山去,留儿女在门前应接。画面霎时生动——仿佛听得见门庭间的寒暄笑语,瞧得见老人捋须遁走的背影,俗世的温情与幽默,尽在此中。而他另一首《拜年人》,却笔锋轻转,染上薄薄怅惘:“不行人事便归家”——或许年节的热闹,有时反而照见人后的寂寥。
到了清代,拜年的诗笔更多了生活细节。林朝崧写自己“莱衣戏作儿童舞,博得高堂压岁钱”,白发之下忽作儿时态,那份承欢的稚气,比红包更珍贵。程素绚则铺开一幅闺中年景:“爆竹声惊一岁新,雪光如水水如银”,女子对镜匀黛,厨下备馔,堂前拜年人往来不绝。末了笔尖一点,折枝梅花替那已嫁的小姑留春——寻常日子里的娟秀与牵挂,宛然目前。
最喜宋代郑刚中那首,似漫不经意,却滋味深长:“我惊节物懒下床,眼看屠苏心恅愺。未能免俗出门去,礼数乖烦无所考。”赖床的慵懒,应酬的微倦,是多少人共有的节日光景?然而“春风堂堂不顾人,自向池塘绿春草”,时光何曾为人驻足?诗人忽觉此身非坚牢,年年此回,回回老去。淡淡的诙谐底下,流淌着对光阴的温柔惊觉。
拜年这一帧年景,便这样在诗行间流转了数百年。它时而是郑重其事的拜帖,时而是躲上山去的风趣,时而是彩衣娱亲的温情,时而又杂糅了节日的倦意与顿悟。形式在变,心意却始终系于那一“拜”——那一低头、一拱手,是对时序的辞旧,亦是对人情的敬重。
如今我们依旧拜年。短信、语音、视频的红包雨里,恍惚还能瞥见古人拂晓即起,衣冠整肃,于晨光微茫中互道新禧的模样。那一片喧嚷热闹底下,始终连着一线安静的、绵长的脉络,串起千百年来我们对团圆的渴望,对重逢的珍重,对又一季春天,那份小心翼翼又满怀诚挚的期许。(李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