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吉
老屋的八仙桌,总浸着一股陈茶气。打记事起,茶就和番薯饭、腌咸菜一样,嵌在客家老屋的日子里。父亲常手把手教我斟茶,杯沿要贴碗沿,水流得匀匀的,递去给叔伯长辈时,必得双手托杯、腰微弯——这是祖辈传下的礼,一杯茶里,装的全是藏在烟火里的敬重。
孩童心性最贪自由,我哪耐烦跟着父亲学这些规矩,总想着自己摆弄那套粗陶茶具。可手刚碰到温热的茶壶,母亲操着客家话呵斥:“莫碰,烫人咧!”嗓门亮得能惊飞檐角的燕子。父亲倒沉得住气,竟故意让热壶沿轻轻蹭我的手,灼痛钻心时,他对着围坐的茶友笑:“细佬哥尝过疼,才懂对茶存敬畏。”这疼没浇灭好奇,反倒像颗落在沃土里的种子,在心里悄悄发了芽,让我越发向往大人茶桌上的世界。
那张八仙桌是家里的“万能台”,吃饭、写字、待客全靠它。每日饭后,左邻右舍的叔伯们扛着锄头、扁担就来了,不用约,踩着饭点准到。母亲手脚麻利地收拣鸡公碗,碗沿碰撞的脆响里,父亲已摆开粗陶茶具,抓几把山茶放进壶中,从暖壶倒出热水冲泡,茶气混着烟火气漫开。客家汉子喝茶快,两杯下肚,穿粗布短褂的叔公抹了把嘴,笑着端起第三杯一饮而尽:“三杯已下肚,四杯牛肚子,留着下次再续!”说罢抄起农具出门忙活,留下满桌余温,任我模仿他们的模样,把苦涩茶水灌进嘴里,假装自己也成了能扛事的大人。
我的模仿总免不了失手,茶水泼洒、壶沿磕碰,慢慢毁了那套粗陶茶具,最后只能换成耐摔的不锈钢盘。那只缺了角的陶茶盘,母亲舍不得丢,垫在灶头盛杂物。新的不锈钢盘耐摔,却少了几分陶盘浸久了的茶韵。后来家里盖了新房,开了间小卖铺,往来乡人络绎不绝,茶水成了待客的必需。父母忙不过来时,我总算有了光明正大泡茶的机会。乡邻们摸着我的头,用客家俗语念叨:“茶薄人情厚,这细佬哥可以!”父母也满脸欣慰,我沉醉在这份夸赞里,那时爱茶,不过是贪这份浮在表面的虚荣。
可虚荣脆得像泡透的茶渣,一戳就碎。有位常来喝茶的老叔公,竟玩笑似的跟父母说,想把我买去做孙子。这话像根细刺,扎得我再也不敢靠近茶桌,吃饭时故意磨蹭,就怕先吃饱被支去泡茶,只盼着哥哥先吃饱顶上。这份小心思终究被哥哥戳破,父亲索性抢先吃饱坐去茶桌,断了我们兄弟俩的推诿。往后许久,我对茶都没了兴致,连路过茶桌都绕着走。
再与茶亲近,是高考后那个迷茫的暑假。大专线都没过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浇灭所有盼头。十八岁的我,就像头泡茶,要洗,要用滚水冲去无忧无虑的青涩,再被狠狠倒掉。我整日泡在茶里,想靠浓涩装成熟,可茶水越浓,心里的焦虑越盛。直到补录通知书姗姗来迟,悬着的心才落了地,那滋味,恰似闷了许久的浓茶入喉,苦过之后,甘味顺着喉咙往心里钻,震颤不已,余韵绕着舌尖散不去。
背着够喝一学期的家乡山茶,我跨越700公里去求学。舍友们都不喝茶,我只能用大水杯将就,直到在垃圾堆捡回一个铁月饼盒,拆改一番做成简易功夫茶具。茶烟一冒,舍友们都围了过来,课业难题、篮球战术、游戏技巧,都在一泡茶的工夫里聊透。原来茶不只是独饮的清欢,更是客家人心底的联结,哪怕在异乡,也能靠它聚拢情谊,让校园生活增添几分温润的烟火气。
岁月一晃,我也成了父亲。那日给孩子们讲童年茶事,小儿子突然打断:“爸爸,三杯下肚,四杯牛肚子啥意思?”大儿子紧跟着追问:“为啥四杯就是牛肚子呀?”四只眼睛齐刷刷盯着我。我摩挲着茶杯,用客家老话慢慢说:“牛肚就是贪多撑着喽,细佬哥要懂知足。茶泡到第三杯就淡了,再贪第四杯,既费茶又误事,做人也一样,懂留白才有余味。”
话音落,我喝了口茶。茶具精致,茶香醇厚,可毕业十多年间为生计奔波,身边总有一套精美的茶具,饭后泡一壶成了条件反射,清晨赶早、深夜加班,茶都在旁陪着,却从没想过细品。忽然觉得,客家的茶从不是消遣,是刻在日子里的底色——祖辈传下的守礼、知足、重情,都浸在这杯苦甘里,陪着人熬过迷茫、品过安稳,成了扎根心底的乡土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