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山行手记

日期:02-12
字号:
版面:11: 悦读丰顺·泉乡       上一篇    下一篇

●邱小芬

南方的山,即便是入了冬,颜色也绝不单调。它就像一位深谙留白和点染的画家,笔触所到之处,无不是层次丰沛,色彩丰富。

远山先以沉郁的黛绿色大面积铺底,再以稍浅的墨绿衔接晕染,无须刻意勾勒,只凭随性涂抹,便自成山间一景。或加上一树绛红的乌桕,虽只剩遒劲枝干,但那枝头残留的几片叶子,在阳光中透出红黄交织的斑斓。近处的几枝桃花偏是耐不住性子,早早绽了粉白艳红的瓣,也是明媚亮眼得很。丛丛簇簇的无名野草铺满沟壑,深深浅浅的绿缓慢地向远处流淌开去。

我们缓步走在山径上,耳畔是山涧瘦泉滑过石罅的泠泠清音,周围非常寂静。原以为冬日行山,难以遇到同好之人,抬眼却望见前方山径上,隐约晃着几道人影,笑语松软地飘过来。我笑着说,没想到也有人和我们一样,偏爱这冬日的山林野趣。朋友应着,走,瞧瞧是些什么同好,上前打个招呼去!我们便循着笑语,加快脚步往上走。

路旁的土坡裸露着,几簇野菊正开得恣肆。细看之下,它的根须竟穿透干裂的土块,紧抓着比石头还硬的泥层。茎叶细瘦,花瓣单薄,却仍蓬蓬勃勃地在坡壁上开出一片锦绣。我想起了故乡的野牵牛,也是如它这般性子——从不择地而生:墙根、路边、石缝,只要有一点儿泥土,它就能活下来,开出花,越是艰难处,越要迸出灼灼的颜色。我在花前怔了片刻,忽然觉得,山行的意义对我而言或许不在于抵达何处,这些不期然的驻足也能令人心生欢喜。

走到山顶的平地,感觉空气清冷了几分。先我们而至的几人,已围着一方石桌煲水煮茶。大人们谈天说笑,孩子们追赶打闹,这一幕竟熟悉得令人恍惚。许多年前,外祖父也是这样在院子里泡茶。我总嫌他泡的茶浓得发苦,他却说,苦茶才有回甘,就像读书,就像做人。话音与茶香,仿佛还氤氲在这清冷的空气里。只是当年嫌茶苦的我,如今想再品那浓涩,却已隔了重重岁月。曾几何时,我也常学着外祖父那样,用一把粗陶茶壶,邀二三知己,煮茶叙话,直至深夜。只是这些好时光不知怎么就忽然溜走了,就像我当年嫌苦的茶,如今再想喝,却寻不到那样的壶,那样的人,那样的黄昏了。就像一阵风吹过,便散了,散成心头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行走时久,未免也有些口渴。但我只远远望着他们,不愿上前讨一杯热茶喝,只转向山坳寻水。石缝间有涧水迂回,水极细浅,偶被水草绊住,便漾起一圈水纹,旋即又从容前行。我弯腰掬起一捧,指尖被水的寒意浸得发麻,想来也是不能熨帖这赶路的渴,只好怏怏地站起身,与朋友循原路下山。

此时太阳西斜,远山半明半晦,晕染成一幅墨色写意。归途中心底忽然浮起一句旧诗:“可怜恰到,瘦石寒泉,冷云幽处。”这“可怜”不是哀悯,是欣喜——世间万物孤寂而又丰盈,人在其中,亦不过是沧海一粟,却正是这渺小,才得以妥帖安放每一寸悲喜与回甘。冬山不语,却总在生命的贫瘠、险峻与细微处,悄悄示现温柔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