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坤
童年的春节,是岁月深处一枚温润的琥珀,裹着清寒,也藏着滚烫的暖。那时日子清简,年味却浓得化不开,一家四口的年节欢喜,常常系在五块钱的猪肉上。
母亲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脚步轻快地去村头肉档。归来时,手里提着一小块肥瘦相间的肉。虽然只有小小的一块肉,却要精打细算,分成好几部分来安排。一部分肥肉被炸成清亮的油,供平日里煮菜时用;油渣撒上一把盐,便是我们姐弟俩最馋的零食。
另外一部分剁成肉馅,酿我们的客家豆腐(不够酿时就把一些白豆腐一起搅拌作馅料);猪皮切成细细的,要留到除夕的年夜饭里,与白菜、粉条等同煮,那肉香能飘满整个小院,勾得人坐立不安。
炸腐衣是客家春节的必备,也是年后招待客人的体面。只是那时,馅料里只有丁点肉星,母亲把平时泡发的萝卜丝泡透了切得碎碎的,再拌上少许盐和自家种的南薯粉,偶尔添上一把葱花,便是全部的滋味。腐衣在油锅里嗞嗞作响,渐渐变成金黄酥脆,香气漫进屋里,连空气都带着几分油润的甜。母亲将炸好的腐衣小心翼翼码在瓷盘里,用纱布盖好,叮嘱我们不许偷吃,那是留给年后招待来访的亲戚客人的。我们便日日盼着客人来,既能沾着热闹,也能分到一两片解解馋。
最难忘的,是胸前那只挂着的桔子。年三十那天下午,我们姐弟俩早早洗完澡,换上平日里不常穿的衣服,母亲不知从哪里寻来一个黄澄澄的桔子,用红绳织了个篓子装着,挂在我的衣服扣子上。那桔子带着淡淡的清香,果皮上的纹路都透着可爱。我舍不得剥开,走亲访友时,便挺着胸前,让那只桔子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引来小伙伴们羡慕的目光。从年三十到出年价,那桔子始终挂在胸前,是我心中最珍贵的宝贝,都舍不得吃。直到桔子皮渐渐失去了水分,我才愿意与姐姐一起分享。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竟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人回味。
如今,日子富裕了,猪肉不再限量,炸腐衣的馅料里满是肉香,桔子更是一年四季都能买到。可每当春节来临,我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那个清寒却温暖的童年:五块钱的猪肉里藏着母亲的巧思,萝卜丝的腐衣里裹着生活的智慧,胸前的桔子里盛着满满的年味。那些简单的快乐,如同冬日里的一缕暖阳,照亮了我成长的路,也成为我心中最珍贵的春节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