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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接春

日期: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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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7: 家庭       上一篇    下一篇

●周继章

母亲离开我们已经50年了。可每到立春这天,我总会想起那个清晨,想起她执意要举行的接春仪式。

记得每年的立春前夕,母亲都会早早准备鞭炮、香烛、三牲等祭品,她常说:“人可以不信神,但不能不敬天。天不欺人,人也不能欺天。”

接春的时候,母亲在敬神的桌上摆好祭品:三个小茶杯,一壶刚泡的茶,一个白瓷盘,盘里盛着春蒜、萝卜和韭菜,还有她亲手烙的春饼。最显眼的是中央那个擦得锃亮的青铜香炉,泛着岁月的光泽。

“去把手洗干净。”母亲头也不抬地说。她正用崭新的毛巾擦拭桌椅,动作缓慢细致,仿佛在擦拭圣器。她眉头微蹙,神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庄严。

母亲点燃第一炷香,烟雾袅袅上升。她双手持香,对着门外微微躬身,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一家老小平安顺遂……”

我站在她身后半步,第一次如此仔细打量这个仪式。母亲的腰背挺得笔直,那个被岁月压弯的背影此刻竟透着奇特的尊严。她侧脸在晨光中朦胧遥远,那双操劳家务的手,举香的动作竟有几分禅意般的优雅。嘴唇轻轻翕动,每个字都清晰郑重。

那时的我,还是个10岁的小孩子,只觉得这是可笑的繁文缛节。如今隔着50年回忆,看她鬓角的白发和专注的神态,心里涌起的却是说不出的酸涩与愧疚。

“来,你过来。”母亲突然回头叫我,眼神带着期许。

我上前,她郑重递过三炷香:“春是四季之首,接春就是接福气。你站在这儿,心里想着来年的盼望,恭恭敬敬鞠三个躬。”

我接过香,不知所措。母亲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温和而坚定,像要把所有信念传递给我。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骨节因劳作而粗大,此刻却呈现近乎雕塑的静美。

我闭眼鞠躬照着做了。此时我懵懂明白——这个仪式是母亲笨拙却真挚的表达。她无法用语言诉说对生活的敬畏和对家人的祝福,只能用代代相传的方式,把爱与期盼寄托在袅袅香火里,寄托在万物复苏的时刻。

睁开眼,我发现母亲眼角湿润。她转身收拾祭品,动作轻快许多,嘴角带着满意的微笑。

“妈,”我轻声说,“明年立春,我还陪你接春。”

她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窗外,一缕春光越过屋檐,洒在青铜香炉上,也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光芒如此温柔,仿佛春天真的被我们接进了家门。

可惜,承诺终究没能兑现。第二年立春,母亲已病重。又过了一年,那个位置便永远空了。

如今我也有了白发,才懂得有些庄重不在仪式繁复,而在于那颗始终如一的心。母亲用半生坚持,为我守护一份对天地的敬畏,对生活的虔诚。而那个未能兑现的立春,成了我余生最深的遗憾。每年这个时节,我总会想起她递香时的眼神,藏青色夹袄的背影,香炉上温柔的春光。

原来,有些爱,需要隔着岁月才能真正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