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秋
黄陂,是兴宁北部五镇之一。一直对其无特别感触,后来,翻阅典籍,见其古有“龙归洞”,再历览其地,始觉其山多诡,其水多湍,其人多俊。祝枝山《正德兴宁志》云:“龙归洞,在县北八十里,古有龙归于斯,其下曰龙潭”。
圩镇旁边,有一村落,名为叶屋。起初以为是一个老祖屋的名称,在镇上一问才知,原来叶屋是指一片区域。叶屋范围内,十多个围龙屋错落有致,各有千秋,毗邻而居,相得益彰。每一个围龙屋前面大抵都有一口池塘,池塘间互有沟渠连通,岸边是各家菜地。菜地里,这家种上一些萝卜,那家栽上一片茼蒿,彼此互通有无,或是我到你家拔几棵葱,或是你到他家摘几片生脉,大家和睦相处,共享一片蓝天,其乐融融。叶屋背靠朱岭寨,十多个围龙屋沿着山脚线依势而起,清一色朝向黄陂河。我不清楚这样的布局在风水学上有什么玄机,但看着感觉就舒服,应该是个难得的宝地。
暖阳中,缓缓地穿行于池塘之间,走过一个又一个围屋,看着那修缮一新的屋檐瓦楞,抚摸着历经悠久岁月而不朽的窗棂屏风,体会着族人对祖屋的深刻情怀。这是他们家族传承的根与脉,是他们永远也无法忘怀的发源之地。厅下、天井、花头脑、背弧沥……一个个围龙屋特有的建筑称谓,总在不经意间脱口而出;老弟、阿哥、大伯、阿叔……一个个共屋人的称呼,总在睡梦中千百次地喃喃梦呓。虽然远走他乡,但客家话却始终在他们身上打下标记,一次次地告诫在外的游子不可背祖忘宗。围龙,进围则亲,出围则龙。每一位进入围龙屋的客人都会被当作至亲之人,他们绝不会被疏远,他们绝不会被轻视;每一位从围龙屋走出的客家人都如飞龙在天,他们坚韧不拔,他们互相扶持。无论走到哪里,一句客家话,便成自家人;无论迁到何地,都会焕发出顽强的生命力,但客家传承却永不忘记。
客家人,都非常在意自己的来源,寻根问祖的步伐在各个姓氏之间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在永兴围,我遇到了70多岁却老而弥坚的叶汉新老人,借了他的叶氏族谱一观。其内附有一篇《闽赣漫游记》,记载的是民国四年间,一位叶氏子孙为了修订完善族谱,入闽过赣,历尽千辛万苦,欲追溯黄陂叶氏先祖之足迹,却始终夙愿未偿,最后郁郁不得志,只得在尊长催促下,修订出尚不完善的族谱,并寄语后人继续追溯。文末写有一诗,聊以自慰,今摘录如下:
千里寻源不得源,
备尝辛苦勉加鞭。
载离寒暑游闽赣,
空费精神溯祖先。
惟解南阳同胍络,
敢称我辈更才能?
从今只识诸梁后,
宁化驰思待后贤。
从汉新老人家里走出,已是午后,沐浴在冬日阳光下,只觉全身暖融融的。作为一个客家人,行走在这样一片围龙屋的世界,感受着客家文化的熏陶,我仿若步入了先祖们开荒拓土的行程中,似乎正跟随前辈的脚步走在寻源问根的旅途上,深深地骄傲自己也是一个客家人。暑去寒来,每一段岁月都值得铭记,每一个客家围龙屋都镌刻着先辈们永不屈服的征战轨迹,这是属于我们客家人共同的宝藏,值得我们每一位后辈去细细体味。客家祖屋,是展现家族门第和供奉先人神灵的重要场所,是客家人对家族和祖先崇拜的坚守阵地。逢年过节,在外的游子总会相互邀约回祖屋相聚畅谈,交流彼此拼搏奋斗的经历。朱岭寨上红叶早已满树,不觉之间,又是一年岁末时,在外的游子或许早在规划归家的行程了。
平常空荡的老屋,逐渐地丰盈起来。有了人影的晃动,有了低语的交织,瓦楞之间很快就变得紧凑而亲密。盐焗鸡的咸香、酿豆腐的油香、炸煎堆的酥香,在厚厚的土墙上回旋往复。沿着巷道,沿着回廊,渐浓渐密,渐升渐散。这是围屋特有的让人心潮澎湃的气氛。老屋的气味,不仅仅是阳光晒过的干爽,更有一种复杂的、层叠的暖意。这气味,不扑鼻,却能将你从头到脚地裹住,就像一床叠在老屋的旧棉被,极软极暖,静静地弥漫。那曾经的匆忙,那曾经的忧伤,在这一刻,统统得到了释怀。不知不觉间,整个人便松软下来,舒服、慵懒,如一只温驯的小猫,仿佛进入梦乡,又或许只是在闭目养神。
兴宁客家人都有“上灯”的风俗,宁可过年不回家,不可“上灯”不相聚,上灯是每个老屋最隆重的节日。不管哪家新添了男丁,整个老屋的人都会在“上灯”这一天共同庆贺。锣鼓一定要上天,鞭炮一定要满地。在旧时,如果哪个老屋在“上灯”的日子里,锣鼓敲得不够响,鞭炮放得不够多,龙狮舞得不够精彩,是会被别的老屋看不起的。而今,虽然不会在放鞭炮上一较高低,但却依然会在“厅下”设宴遍请亲朋。懂得的人,看一眼“厅下”悬吊的花灯,就会知道这个老屋今年添了多少新丁。
一座围龙屋一个世界,历经岁月沧桑,仍以一种历史的姿态,立于田野里、天地间。随着时代的发展,围龙屋虽然渐渐从人们的生活中隐退,但前人留下的宝藏却不能在我们手中被摧毁埋葬,既是为了保存悠久的客家文化,也是为了保持乡村的人文资源,我们都得保证这份宝藏能够一代一代传承下去,供子子孙孙瞻仰,回忆。归来吧,游子们,醉美的夕阳一定会为归乡的你们染上最美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