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朵
茯苓糕是很适合女士佐茶的一份零嘴,糕点师如是说。
琢磨了一阵子“适合女士”的含义后,在网上购买了一盒好评如潮的无糖茯苓糕。收到后拆开,纯白如雪的糕点,与鲜乳酪的软白并无二致,勾着食欲,立马撕开一块品尝,入口绵柔,微微甜,淡淡香,好吃得很。尤其是吃后感觉身上怎么也除之不尽的湿气,似乎减轻了不少,蛮舒服,茯苓果然美善,不负中医嘱咐“利水渗湿”的厚望。
初见茯苓是小时候跟着家长去药店捡药,见到店员秤上的白色方糖块,就好奇地问“这是啥,能吃不”,店员道“是茯苓,能不能吃问你阿妈去”,我转头看阿妈,阿妈却笑而不语。从此我就知道了世间有一个糖块似的神奇药物叫“茯苓”。
茯苓是中华传统用药,纪录片《中华本草》讲到茯苓,说了一对父女的故事,那对父女每年都要进山采挖茯苓,不为售卖,只为家用,他们一家对茯苓的痴迷令人惊叹。看完后上网查阅有关资料,原来茯苓作为中华用药,是多孔菌科真菌茯苓的干燥菌核。秋季采挖,挖出后要除去泥沙,堆置“发汗”后,摊开晾至表面干燥,再“发汗”,反复数次至出现皱纹,当内部水分大部散失,再阴干,这时茯苓有个名字叫“茯苓个”,或者将鲜茯苓按不同部位切制,阴干,根据切的厚薄称为“茯苓块”和“茯苓片”。
我小时候在药店见到的是白茯苓,茯苓家族中还有“赤茯苓”,是带棕红色或淡红色部分切成的片块,亦有带松根的茯苓称为“茯神”,名字真好听,霸气侧漏。
中华药草的博大精深,由此可见一斑。你是否也与我当初一样,以为茯苓是植物的块根、像何首乌似的?且看《康熙字典》是如何解释“茯”字的:多年樵斫之松,根之气味抑郁未绝,精英未沦,其精气盛者,发泄于外,结为茯苓。有趣又美妙,故茯苓多寄生于气候凉爽、干燥、向阳山坡上的马尾松、黄山松、赤松、云南松等针叶树的根部,且在地下20-30厘米处。所以在成为中华本草前,茯苓深潜于寂静与黑暗之中,像韬光养晦的有志之士,不声不响,却成竹在胸,清宁平和,静待出谷。
想象一下,茯苓初结之时,寂静深处,光阴悄悄流转,茯苓定然恐慌过,茫然过,但期待被看见被喜欢的欲望刺破了黑暗,她不由得睁开了眼睛,恍惚看到了从土壤层漏进来的、金针似的细碎阳光,这些微弱的光将她心愿的轮廓勾勒得无比清晰,她微微颤动,抖了抖身姿,土壤的轻尘就掉落到她的身上。“真香啊!”小茯苓不禁闭上眼睛,尽情吸纳土壤中的微量元素。她又听见了松涛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回回旋旋,层层叠叠,像一个陷入爱情之中的女子,将一首情歌反复吟唱,“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节奏分明,一咏三叹。
茯苓被尘寰的炽热情感触动,她真想成为一个凡尘女子,去经历一番爱爱恨恨、喜喜忧忧,“既然今生成不了凡尘女子,那就在黑暗中酿出清洌的芬芳,赠予在红尘中奔波劳碌的姐妹们吧,托举她们的美丽,浸润她们的心灵,也挺好!”茯苓自洽了起来。一时就感觉到一缕清气漫过她的咽喉,她的一股精气神钻出土壤,成了一只在松涛声中飞翔的春鸟,浩渺山川在眼底深远,薄雾自山谷袅袅升腾,洁白的云絮飘过群山,那白,直沁茯苓肺腑。茯苓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随云卷舒”,她的骨髓,已然被植入了山岭的坚忍与灵性。
凡尘女子,大部分怎又不是品性如茯苓般可敬可人?默默劳作,悄悄奉献,以忍耐和温柔抚慰红尘苦难。认识一位邻居,为了孩子接受比较好的教育,从偏远大山迁来小城居住。没有土地可耕作,她就将小市场当作她的田畴,在照顾孩子之余,早出晚归在市场摆小摊,卖云吞等美食,风雨无阻。像是春天住进了她的心里,每次去她摊档买美食她都笑脸迎人,老远就喊着“阿姐”,暖阳昭昭,满眼洋溢着安稳的烟火日子,温和又可爱,甫一看见心里都会升起融融的欢喜。药典曰茯苓,性平,味甘、淡;归心经、肺经、脾经、肾经。如茯苓的女子,定当能康健家人的脾胃,能安稳爱人的身心。
如此,见到茯苓糕,是不是无端地就有了亲昵感,心上就泛起了涟漪?
制作精良的茯苓糕,一块一块方方正正的白,宛如天空缓缓移动的云朵,将它们摆上瓷盘,配以一盏浓淡相宜的绿茶,时光就慢了下来,程颢的《秋日偶成》紧随而至: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平仄起伏间,一阵风从窗外杳然而至,翻动书页。分别已久的那个人从心里走了出来,与我对坐相凝,以研判的目光看我,我漾起一朵微笑应他。过得可好?他问我,我问他。彼此轻轻一笑,所有的牵挂,都揉进这一笑里了。那个人拿起一块茯苓糕,掰了一小块送到我嘴边,一如既往深情款款,恰似往来不息的风,又一次舒展了我紧锁的眉。
或者,茯苓对我来说,她就是我童年时代遇见的一个华夏小药仙,惊鸿一瞥,一眼万年。悠悠中华药香晕染的素雅时光,怎么看怎么清润,怎么看怎么像雪地里的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