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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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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的田园奏鸣曲

日期: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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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1: 程乡       上一篇    下一篇

●张燕

我的人生,像田埂边一株自由生长的野豌豆。不是最饱满的那颗粮,也不是最打眼的那朵花——家里七个孩子,我排行老四,一个天然不被聚焦的中间位置。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天空像块洗得发白的旧蓝布,而我们家,就在这布上热闹地打着七个补丁。

父母是两台超负荷却永不熄火的旧机器。我曾问母亲:“生到第四个,还有惊喜吗?”她正麻利地补着老三的裤子,头也不抬:“惊喜?你是那个证明咱家还没被吃垮的‘活账本’!”父亲在一旁“嘿嘿”笑:“老四好啊,上有哥姐顶着,下有弟妹衬着,自在。”

我真的自在,新衣服是传承的仪式,从老大到我,早已褪色变形,却带着不同的破损故事。吃饭像一场小型战役,在这个热闹的生存合作社里,老四的生存哲学是:不争C位,只争朝夕——争一口热饭,争一角不被挤占的炕头。能降生在这场充满烟火气的“人丁兴旺”里,我觉得自己像颗被风偶然吹来的种子,落在缝隙里,竟也蹭着大家庭的阳光雨露,懵懂地发芽了。

当识字的渴望像青藤一样悄悄爬上心墙时,我才发现,老四的自在有了新用途。父亲的藏书,哥姐的旧课本是我的宝藏地图,弟妹的哭闹是我的白噪音。在无人过度关注、也无人刻意栽培的角落,我反倒能像我的生肖猴一样,循着自己嗅到的知识气味,埋头乱闯。

求学路像段单口相声。我啃着窝头演算,仿佛在与数字进行一场沉默的辩论;在放牧的间歇背课文,鸭群是我的第一批听众。最终,我揣着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像揣着张逃离既定剧本的车票,回头望了望我那片自在的田野。

人生的河流在此分岔。我先是在中学三尺讲台上,当了十年语文教师。面对台下那些亮晶晶的眼睛,我时常想起当年那个在缝隙里张望的老四。我教他们“粒粒皆辛苦”的朴实,也教他们体悟“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浪漫。粉笔灰飘飞如时光的雪,覆盖衣袖,也悄悄垫高那些更矮小的眺望。那是一段用粉笔和童言共同写就的田园诗,朴素,却有回甘。

后来,机缘像一阵风,把我吹进了机关的院子。近三十年的行政生涯,是另一番风景。我坐在文件堆里,协调、沟通、落实,把自己修炼成一颗哪里需要就往哪拧的螺丝。没有惊天动地,只有细水长流。我常想,这或许就是老四的宿命与擅长——不擅长做聚光灯下的主角,却最懂得如何让舞台的各个部件顺畅运转。回首望,每一步都踩着时代的节拍,我这颗螺丝的闪光,原是借了盛世灯塔的光。

在生活的另一片田畴,我遇到了我的“合伙人”。他不是踩着七彩祥云的英雄,倒像另一个误入我田埂的自在分子。我们俩,一个老四,一个老五,仿佛天然懂得中间位置的和鸣。我们的结合是边缘力量联盟,一起经营着名为家庭的自留地,种瓜得豆,却也自得其乐。

命运额外馈赠了两株小苗:一儿一女。有趣的是,他们长大后,竟也不约而同地选择成为庞大机器上的螺丝钉,在各自的轨道上踏实运转。看着他们,我有时会恍惚,仿佛看到某种非C位的淡定与尽责,在血脉里悄然流转。时代的接力,原来不只在镁光灯下,更在这些沉默而坚实的接力棒里。

如今,我的河流即将汇入名为退休的宁静湖泊。这并非终点,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叛逃,从所有既定的角色与位置,叛逃回生命最初的自在。

健康成为头号课题,运动场里,我要做那个速度最慢却动作最潇洒的慢跑者。笔墨纸砚重新铺开,画画不求技法,只求颜色泼洒得痛快。那些买了半辈子却没空翻开的书,终于等来了它们迟到的读者。

而最盛大的跨界,是我在乡下老家重垦祖辈留下的那片土地。这位当年的乡村逃离者,如今兴致勃勃地返乡了。扛起锄头,像个老练的新手,向土地报到。我想知道,按照自己心意播种的黄昏,是不是比任何排好的日程表都更富含诗意。

我这条从田埂边出发的溪流,流过无人催促的童年,淌过自我找寻的半生,曾映照讲台的灯光,也曾润泽文件的墨香。如今,它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漫卷,成为一片自给自足的湖。湖岸有我的书、我的画、我的菜畦。水里晃动的,是那个永远不是C位,却始终拥有自己完整月光的老四,自在而满足的倒影。

我的人生路,没有登上什么高峰,而在爬山时,突然发现鞋带松了——蹲下系好时,正好看见岩缝里,一簇小蓝花开得正憨,那就是我。起身拍拍土,继续走吧,谁知道下一个转角,会遇见什么呢?此刻,风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