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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日期: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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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1: 程乡       上一篇    下一篇

●文君

夜沉得像罐底的黑啤酒泡沫,我坐在屋门口空地的墙根,撬开啤酒,麦芽香裹着秋夜味儿漫开。老父亲在里屋时不时传来呻吟声,伴随着制氧机的声音一起一落,像黑夜里跳闪的星。

因为是前几天买的花生米,浸了点秋夜的潮气,嚼起来时的韧响融在空荡的夜空里。点起一支烟,火星在指节间明灭,灰烬落在竹椅下,混着花生米的簌簌轻响。四十岁后总觉着日子是罐里的酒,初尝是烈的,越往后越沉得发涩,从前是父亲把我护在身后挡夜路,如今换我守着他的夜,数着夜空的漫天星光。

房里的灯忽然亮了些,是老父亲翻了个身,声音沙哑得像蒙了层砂纸:“还没睡?”

我掐灭了刚抽了一半的香烟,拢了拢油纸袋里的花生米:“刚醒吗?您渴不?”他摇摇头,视线落在我手里拿着的那罐没喝完的啤酒上,忽然笑了:“我一直不喜欢酒,你和你爷爷一样都好这口。他那时候只有劣质的米酒。年少时我跟你爷爷守麦场,他喝酒,我也只是吃几粒花生米。”

制氧机的声音还在起伏,父亲枯瘦的手搭在被子上,指节皱得像浸了水的纸。我递了一杯茶过去,他慢慢喝了几口:“你爷爷说,人这一辈子,就像这酒,头口冲,后味绵,熬着熬着,天就亮了。那时候我不懂,现在看你喝酒,好像就明白了,那时候我还小,可惜你爷爷没有熬到我像你这么大。”

父亲用枯瘦的手指牵梳着氧气管,慢慢地喘了口气:“你说这‘熬’字,多有意思——底下四个点,像不像灶膛里的火星?”我往他杯里添了点温水,他抿了口接着道:“我年轻那会赶工修水渠,冻得脚指头都僵了,就蹲在工棚里烤火,熬着熬着,天就亮了,渠水也淌过来了。”

我捏起颗花生放在口里:“那现在这算啥?”他抬眼瞅了瞅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忽然低声说道:“算咱父子凑一块儿,给这黑夜添把火星呗。我熬成了你爷爷,你熬成了我,你看啊,熬不是硬扛,是慢慢等那火星攒够了,就能烘暖一整个日子。”

屋檐下的风裹着晨露味儿钻进来,父亲打了个轻颤,我把被子往上掖了掖。窗外已经泛出淡青,花生米在袋里窸窣轻响,倒真像灶膛里蹦跳的火星。原来“熬”,从不是孤身一人的苦,是有人陪着,把细碎的暖攒起来,等天光亮透。我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熄了灯关上门,忽然觉得这夜也没那么沉——原来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早浸在每一口酒、每颗花生里,熬成了能暖透长夜的烟火气。

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窗边的纱巾。黑啤的苦漫到舌根时,忽然懂了“陪伴”是件安静的事:不是想守着攥住什么,是像此刻这样,就着半袋花生、一瓶啤酒,把黑夜熬成温水,等晨光漫过窗棂时,能笑着递上杯热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