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腊月下旬，岁寒日深。街巷间零星的爆竹声，将年的轮廓一日日衬得分明。而这“年”的序曲，往往由一个古老而温润的节俗悄然奏响——那便是“辞灶”。此日，传说中司掌一家烟火、监察人间功过的灶神，将返回天庭述职。于是，人们奉上糖瓜，点燃虔香，在炊烟缭绕的灶前，完成一场满怀甜蜜祈愿的送别。这份深厚复杂的情愫，早已被古人细细织入诗行，至今仍散发着动人的温情与诗韵。
在诸多吟咏“辞灶”的诗词中，南宋范成大的《祭灶词》无疑是最为细致鲜活的一幅风俗画卷。诗云：“古传腊月二十四，灶君朝天欲言事。云车风马小留连，家有杯盘丰典祀。猪头烂熟双鱼鲜，豆沙甘松粉饵圆。男儿酌献女儿避，酹酒烧钱灶君喜。婢子斗争君莫闻，猫犬触秽君莫嗔。送君醉饱登天门，杓长杓短勿复云，乞取利市归来分。”此诗如同一部微缩的影像，将南宋民间的祭灶场景娓娓道来。开篇点明时辰与缘由，因灶神要上天“言事”，气氛便平添几分庄严。于是，家家备下丰盛祭品：烂熟的猪头、鲜鱼、甘甜的豆沙粉团。仪式由男丁主持，女子回避，酹酒焚纸，极尽诚敬。最饶有趣味的，是后几句近乎与神“商量”的祷词：家中婢仆争执、猫狗偶犯洁净，望您切勿介怀；今日让您酒足饭饱，恭送您直登天门，人间是非长短就请莫再提及；唯愿您带回吉祥利市，与我家共享。这里的灶神，全无高高在上的威严，倒似一位即将远行、可被殷殷叮咛的家族尊长。人们的供奉，有敬畏，更有源自人间烟火的熟络与期望，希冀以“糖衣”般的甜敬，换得灶神“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这份世俗而亲切的信仰，正是中国民间精神最动人的底色：神性之中，满蕴人情。
范诗描绘的是丰足之家的祭祀，而“辞灶”的诗韵里，也回响着贫寒文人的辛酸与幽默。北宋吕蒙正早年困顿，其《祭灶诗》叹道：“一碗清汤诗一篇，灶君今日上青天。玉皇若问人间事，乱世文章不值钱。”祭品仅清汤一碗、诗篇一首，其薄如此，反衬出才情之高与际遇之窘。他所托灶神转达的，已非一家私愿，而是乱世之中文人价值的集体喟叹，是对时代命运的深沉叩问。
及至苏轼笔下，祭灶又添了几分随性旷达。其《纵笔三首》（其三）云：“北船不到米如珠，醉饱萧条半月无。明日东家当祭灶，只鸡斗酒定膰吾。”生活困窘，米价如珠，常半月不知酒肉滋味。他却乐观揣想：明日东邻祭灶，定会分我祭肉（膰）的。于困苦中不失豁达，在清贫里守望温情，将邻里习俗化作苦涩生活中一抹温暖的慰藉。从范成大的丰饶热闹，到吕蒙正的清苦自嘲，再到苏轼的困顿达观，诗韵中的“辞灶”，映照出不同境遇下相通的人间祈愿与生命韧性。
诗韵悠悠，穿越漫长时空，将那个于灶火明灭间虔诚礼拜的身影，拉至我们眼前。原来，我们与古人共享着同一种心跳：对时序更迭的敏感，对家园平安的渴望，对烟火人间的眷恋，以及对未来光景的朴素祝福。仪式或许变迁，形式或已革新，但那份于特定时节，愿驻足回望、祈愿前行，并以近乎天真的虔敬，祈望人间烟火长暖的心境，亘古未变。（魏世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