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娇兰
丰顺,小时候不懂,我们囫囵称之为“客顶”。那还是20世纪70年代家里建房的时候,父亲带弟弟去丰顺拉建材。让我们姐妹潜意识中落下父亲更爱男孩的偏见,其实父亲对男孩心志的培养更坚硬些,那时从汕头到丰顺的公路要颠一天。在幼小的姐妹心中丰顺是一个很远很神秘的地方。直到我实现财务独立后的成年,最初是与汕头大学潮学研究者隗芾一行到埔寨看烧火龙,在老祠堂里细细观摩表演前的火龙部件,与抬火龙的小伙在路边站着吃饭,抽象且原生态。再后来,是汕头作协与丰顺作协联合举办的一场文学活动,更加立体地认识了这座客家文化与潮汕文化兼容的暖城。
丰顺既客也潮,半山客也很潮汕。从陌生到熟悉,不知何时就与之结下了深厚的缘。常来,玩的吃的落脚的,都熟门熟路,心中有个地图,便觉得踏实安妥了,有时来晚了也能直奔主题,无需费心。说它是暖城倒不是气候,而是温泉。后来频繁到访,似乎都是冲着温泉之名。
闹疫情那年还因为来丰顺泡温泉踩了雷,被居家隔离,赚了一周不上班的闲。虽虚顶了“病”之名,倒也无怨,心中竟还窃喜呢。方知上班之累,有时不可名状。终于盼到放下包袱,回归自由身之日。丰顺更是常来常往,有时一天半日,有时隔个夜。隔个夜更能感受丰顺的闲。
查看台历,2025年似乎来少了。大概有半年多没来,便觉得心里欠了点什么。元旦想来,又被拽去别的地方,说是丰顺太熟了,没新鲜感。熟有熟的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必在搜索上费神。
汕头到丰顺,走高速一个钟多一点,周边游不算远。常来,大抵不远算一点,觅食方便算一点,有温泉也算一点。综合评分便高了。
来丰顺,我喜欢住老城。有集市,有商场,有食街,至于景点,几乎都去过了,就那样吧,倒非必要。反正在自己住腻的地方,换个别人住腻的地方走走,像你总不明白小公园成天来那么多人拍照,有什么看头!别人大概也这么看我,坚真公园、中华龙、种玊上围有什么好看。那是他们不曾如此悠闲地在这些地方慢慢踱步,慢慢感受四季的风,听鸟语,连同那些花草树木,也是一时一样呢。
温泉酒店不含早,我倒喜了。千篇一律的预制菜有什么好,倒不如花几块钱到路边店吃现做现卖热乎乎的捆粄。虽说是潮客之乡,潮语与客话并存,但这捆粄就很客家。每次我都会忽略酒店的早餐,溜到闹市角落里,找到百吃不厌的现做现炊的捆粄店。食物需要一个温度,这个温度便叫手作,并且需站在边上看。
对食物如此,与人打交道,也讲究一个温度。
几乎每次来,我都会锁定在汤坑路早市街转角这家小店吃。喜他配料多,新鲜。豆角、白萝卜、胡萝卜、芋头、酸菜、韭菜、笋粒、番茄、土豆丝……
“老板,来两个粄,一碗豆浆。”
“好嘞,你稍等,排在这个阿哥后面,就到你了。”
他用套着塑料袋的手指点着。
队列无序,但他头脑清晰得很。
到我时,我总是指着这个要又指着那个要,薄薄的一层粉皮要裹那么多馅,我都嫌贪心。
有些可以杂搭,有些则需单一,混错便吃出怪味。老板会告诉你,白萝卜丝除了搭肉碎,不能搭其他,才能吃出白萝卜的甜。
我问冬天的韭菜好吃吗?
他说,还好。当然没有春天好!
人实在,生意便流转得快,批来批去,堂食还要占位。但顾客就是不嫌弃。
搭他档角的卖蔗妹就不一样了,我要两杯蔗汁,她转到板车尾麻溜绞蔗汁。我说且慢,我要选我喜欢的绞,她已下手了两节。见绞出发红的渣,我说发红甘蔗不能要,她顶我:“你哪只眼看到红了?”
我只能无语转身。
对一座城有没有好感,往往与当地人友不友善关系密切。近几年汕头游蹿红,挤在渡船上,有人抱怨游人把我们的松弛感挤没了。我特别能理解呵护一颗向往他处的心。一个排他的眼神,足以冷了兄弟的心,从此此处无感。
大数据让人有裸奔感,闲坐喝茶刷手机,视频推送的竟都是丰顺好吃好玩之处。东秀村就这样被推送到我眼前,视频展示的是清溪翠峰流泉。京明度假村方向行进,很快就到。认得之前来过,不过非在村里头,却在公路边。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暖之日,傍水而坐,背着太阳看山水,倒也相看两不厌。一不留神,一个钟头就溜走了。
热乎乎地背着太阳,直到微微有汗。起身行走,身轻如燕。衣襟飘拂间妥妥的阳光味道。又是一个清欢的日子,我与丰顺恍若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