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柳萍
岁暮,兴宁的山乡总笼着清润的雾。那年家庭小聚,一行人往径南东升村的月形山去。山寺旁,忽有一抹苍绿撞进眼里——是棵老冬青。枝干虬曲如墨痕,叶间缀满红果,像小小灯笼,在冷风里亮着暖光。寺僧说,这是祈福树,来往的人会在枝上系红绸、挂牌子。红果映着红绸,成了冬山里鲜活的一笔。
我望着,心里无端浮起《诗经》的句子:“南山有枸,北山有楰。乐只君子,遐不黄耇。”注释说,“楰”便是冬青之类。古人见它寒冬不凋、结实累累,便拿来祝颂长寿,愿君子的福泽如这树,耐得寒暑,守得荣华。原来这祈福的缘起,两千多年前就已种下了。李时珍写它:“冻青,亦曰冬青,常绿不凋。”子、叶、皮皆可入药,“强筋骨,利五脏,久服轻身不老”。这哪里只是草木,分明是古人把对生命的敬畏与祈求,都托付在这一树翠色丹红之中了。
自那日后,我心里便存了个念想:若我院中也有这样一团冬日的火,该多好。
翌年开春,托人从山里移来一株尺把高的苗,栽在南墙根下。它来得静悄悄,瘦伶伶的枝,疏朗朗的叶,混在那些热闹花草间,毫不惹眼。父亲只在浇水时,顺手予它一瓢。
日子如檐水,滴着滴着,便在石上凿出了痕。院里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那冬青只是默然生长。叶子一层叠一层,绿得愈加深沉,仿佛把许多夏天的光阴,都收进了叶脉里。直到今年,寒流初袭后的清晨,推门一片萧瑟里,忽地撞见一簇灼目的红——它竟结果了。
虽无山间那棵的累累之势,却自成一格。果子比黄豆略大,三五粒一簇,红得透亮匀净,像用上好朱砂细细点染过的。晨霜敷在上头,结成极细的白绒,日光一照,便泛起晶莹的碎光,宛如红豆糕上撒的糖霜。到这时,我才真切觉得:它不再是一株“苗”,而是一棵“树”了。这红,是它交给岁月的答卷,也是赠予这寂寥庭院的、一份不动声色的礼。
午后常有白头鹎飞来,落在高枝上,歪头瞅那些红果。起先试探着啄一两下,后来便放开了,吃得果浆微溅,胸前一撮羽毛染成淡淡的玫红。吃饱了,便悠闲理羽,喉间发出“啾噜噜”的、满足的轻颤。这果实是它的冬粮;这常青的树,便是它在冷风里的驿站。
我看书倦了,便抬眼望它,心里会渐渐静下来。这静,并非因它象征着“不老”或“吉祥”,反倒因它那再平凡不过的秉性。它没有松柏的傲岸,也无梅花的幽香。它只是“存在”着。春来,它在新叶的嫩绿里;夏至,它在密叶的沉碧里;秋深,它在无言的酝酿里;待到万物萧疏的寒冬,它便把积攒了一年的生气,全化作了这满树明晃晃、赤诚诚的红。它的“常青”,从不是静止的,而是在四季轮回里,一种缓慢而坚定的生长与呈现。
前几日修剪枯枝,不小心碰落了一小簇红果,“啪嗒”几声滚落在地。我俯身拾起一粒,指尖微凉,捏开薄皮,里头是黄绿细腻的果肉。尝了一点,初是淡淡的涩,旋即化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清远的甜。
这滋味,多像我们寻常的日子。初尝时总有些粗粝艰辛垫底,可只要你肯静下心,守着,活着,慢慢地过下去,便总能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咂摸出那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扎实的甜来。
岁寒有冬青,红果缀枝香。山寺里的那棵,承托着无数陌生的祈愿,红得庄严;我院中这一棵,只安然守着四方天空,红得家常。但我渐渐觉得,那庄严与家常,或许本就是一回事。生命的底色,大约就是这样经霜不褪的绿,与履冬愈艳的红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