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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命若浮萍, 韧如蒲草

日期: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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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2: 今日兴宁·文峰       上一篇    下一篇

●袁力

一、浮萍初落

“三嫂”是村里人对波文叔妻子的称呼,至于她本名赖佛英,除了那张早已无处可寻的婚帖,在婆家几乎无人记得,也无人唤过。

五六岁,因家中实在赤贫,她被母亲牵着手,送进了远隔几十公里的王家,换回几斗活命粮。童养媳的生活,是尚未懂事便浸在苦水里的日子。

天未亮透,她就得摇摇晃晃挑起高过身量的水桶;白日里打猪草、煮一大家子的饭;夜晚,对着昏黄灯盏,搓洗堆成小山的脏衣。一双小手,因常年浸泡在冷水和粗粝的皂荚中,终年鲜红微肿。她唯一的“幸运”,是遇到了一个不算刻薄的婆婆。婆婆不打骂她,只是将无穷无尽的活计,沉默而均匀地铺满她每一天的缝隙。

吃的粗糙,穿的褴褛,但全家皆然。穷苦人家,仿佛生来便是如此运转。她像一头懵懂而温顺的小牛犊,过早套上了生活的轭,在日复一日的辛劳中,将这视为无可更改的“命”。穷人家的命,就像田埂上的野草,踩不死就继续长,哪敢奢望开花?这段岁月,是她生命里最初的漂泊与煎熬,恰如浮萍逐水、身不由己,却也在苦难的土壤里,悄悄扎下了蒲草般坚韧的根。

二、微光乍现

十八岁圆房,三嫂正式成为名副其实的“三嫂”。丈夫波文叔人高瘦,沉默寡言,却有一身使不完的气力。夫妻日子清苦,倒也平静。三嫂的肚子很“争气”,接连生下五个儿子、一个女儿,破旧的老屋顿时被孩子的啼哭与喧闹充满。日子更忙了,白日下地,给大孩子指派家务,小婴儿背在身上,回来仍是洗衣、做饭、缝补,往往忙至夜半。然而,在这样陀螺般的旋转里,她却始终守着客家人的体面:家虽只有半间屋,桌椅残破,但那些破桌烂椅,总被她抹得锃亮,一尘不染。

生活仿佛在缓慢爬坡,初见起色。长子、次子长大成人,能出外做短工补贴家用;长子还定了亲,是邻村一位长相清秀的姑娘。三嫂想到自己马上能荣升为“三娘”,脸上有了些许光彩。然而,命运在温情背后藏了獠牙。长子从香港归来,本欲偷偷接未婚妻出去,顺便看看家人。那是风声鹤唳的年月,一夜之间,他被人举报,扣上“间谍”的罪名抓走,继而便被枪决,三娘未能见上最后一面。祸不单行!次子受兄长牵连,造船厂的饭碗丢了,被送往青海劳教,一去便是遥遥无期。接连的打击,抽走了沉默的波文叔最后一点生机。万念俱灰之下,他在一个漆黑的夜,投进了村口的池塘。

三娘的天,彻底塌了。她走到池塘边,望着那圈尚未平复的涟漪,也想纵身一跃。可身后,四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哭作一团,像四把尖刀往她心窝上扎,她的泪只能往心里落!最小的儿子才六岁,张着惶惑的泪眼望着她。那哭声像无形的绳索,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拽回。她抹了把脸,回到孩子们身边。她知道,自己不能倒,这个家,还得撑下去。

从此,三娘成了村里最沉默的女人,像只被抽干了水分的虾米,佝偻着背,带着一家人在夹缝中求生存。活下来,比求死更难。头上顶着“×××家属”的沉重帽子,一家人在村里成了可以随意践踏的草芥。走路低着头,说话屏着气,生怕一个眼神、一句言语,又招来灾祸。孩子们的前程被堵死,读书坐在课堂上,也被顽童起哄嘲笑。

三、蒲草扎根

一个寡妇拉扯着四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真是苦胆煮黄连——苦上加苦!看着幼子因饥饿而浮肿发亮的小脸,三娘咬牙做了决定:将他送给邻村一户只有女儿的人家。那天,她背着幼子,走了五里路。孩子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紧紧搂着她的脖子。送到那户人家,她不敢看孩子的眼睛,接过一小袋救命粮,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幼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等她踉跄着回到村口,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恍惚间,却看见三儿背着哇哇大哭的弟弟,倔强地站在那里。原来,三儿一路悄悄跟着母亲,看着坐在地里号啕大哭的小弟,终究不忍,又将弟弟“偷”了回来。母子三人,在暮色沉沉的村口,抱头痛哭。三娘紧紧搂住两个儿子,仿佛要将他们揉进骨血里,嘶声道:“就算饿死,一家人也要死在一起!”

靠着那袋未追回的粮食和挖野菜、啃树皮,他们熬过了最难的关口。孩子们相继辍学,早早扛起生活的重担。日子在无声的忍耐与坚韧中,一寸寸地捱过来了。

岁月在三娘脸上刻下沟壑,也悄悄磨平了她的棱角。孩子们一个个长大,成家,分家。终于,她从小媳妇熬成婆婆,又成了“三婆”。僧多粥少,家里就那么点破屋瘦地,分家时妯娌之间难免心生嫌隙。幼子体谅母亲,主动入赘老丈人家。但在别人屋檐下的日子过得不太如意,幼子靠木匠手艺攒了点钱,辛辛苦苦起了两间小屋,把老婆孩子带回来了。自此,三婆跟着幼子一家生活,她虽年已七十,但身体硬朗,干起活来有条不紊。三儿、四儿即使分了家,也很孝顺,早晚都会过来看望、问候三婆,陪在母亲身边拉拉家常。家里有点什么好吃的,哪怕就是一碗油焖豆腐,都会端一碗给老人家,大家都说三婆是有福之人。她常坐在新屋的门槛上,眯着眼看孙辈们嬉戏,皱纹里藏着难得的笑意。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来,政策落实,次子平反归来,回到造船厂上班,时不时寄钱给三婆。衣兜里头一回有花不完的票子,三婆脸上满是喜色。后来,幼子夫妻外出经商,经济尚可,家里全由三婆一人照料,她将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年近五十的幼子,忽然患上绝症,耗尽家财救治一年,最终还是被抬了回来,即使这样,他还想瞒着老母亲。三婆一看昔日高大健壮、意气风发的儿子,现在骨瘦如柴、病入膏肓,就什么都明白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眨巴着眼睛,使劲忍住泪,用老树皮一样粗糙的双手满怀怜爱地抚摸着儿子,就那么一遍又一遍,想要为幼子分担点什么。幼子望着母亲被岁月压弯的脊梁,干裂的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妈,我没啥,只是回来休养一下,照顾不了您了,您老先去四哥家住吧!”三婆固执地摇了摇头,在儿子肩上只轻轻一按,掌心下,那曾经扛起山似的肩膀,如今薄得像片枯叶,霎时间,老人如同被尖刀剜去了心头肉那般疼痛。两人谁也没再说一句话,空气凝滞,只有药味在死一般的寂静里沉沉浮浮。幼子在一阵止不住的咳嗽后,再也撑不住身子倒在床上。三婆这才在众人的劝说下,拄着拐杖蹒跚地回到卧室,无力地垂下了头,一把捂住了双眼,豆大的泪珠从指缝间渗出,缓缓爬过苍老的脸庞。隔壁,幼子也默默淌泪,低声嘱咐妻子以后要替他为三婆养老。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幼子还在病床上苟延残喘,三儿子又因意外伤重不治身亡。两个儿子,一个病一个亡,双重打击像千斤巨石一般狠狠地砸向风烛残年的老人。更可怕的是,流言蜚语如毒蛇出洞,什么“白虎星”“克子命”的迷信说法,缠绕上这位目不识丁的老妇。她将一切罪孽归咎于己,沉重的负罪感压垮了她。一个月夜,她悄悄喝下农药,想“以命换命”,替儿子消灾,以自己的死来换幼子的生。幸而被及时发现救回,但小儿子的生命,终究未能挽回。她以九十岁的高龄,颤颤巍巍地,一年之内送走了自己的两个孩子。

命运无常,三婆的一生,被厄运两次以同样的方式精准打击。几十年前,她是年轻的妻子与母亲,一年之内接连送走了丈夫和长子,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濒危的家庭。而到了暮年,命运竟将这残酷的剧本重演一遍——她再度以白发人之身,在一年之内,送走了自己两个最亲最爱的孩子。时间仿佛对她施了咒,让她在生命的起点与终点,尝尽同一种人间至痛。

四、生命回响

儿孙虽众,各有奔波。要强了一辈子的三婆,不愿多麻烦后人。当孙辈商量送她去养老院时,她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临走那天,她拄着拐杖,在自己住了一辈子的老屋前,缓慢地走了一圈。她的手抚摸过斑驳的土墙,目光丈量着每一寸熟悉的角落。这里浸透了她一生的汗水与泪水、希望与绝望。她默默地,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将那方寸之地,最后一次看在眼里,刻进心里。

养老院的夜晚很长。三婆常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邻床老人的咳嗽声,想起自己一生中无数个夜晚:做童养媳时,听着老鼠啃房梁的声音;丈夫走后,听着孩子们梦中的抽泣;幼子病重时,听着他在隔壁房间痛苦地呻吟。她的一生,似乎总在等待天亮。

天亮了,三婆出现了幻觉。她看见五岁的自己站在村口,母亲牵着她的手;看见十八岁的自己穿着补丁嫁衣,紧张地搓着衣角;看见长子从香港归来,笑着递给她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看见三儿背着哭肿了眼睛的弟弟站在村口……她的嘴唇微微颤动,说出此生最后一句话:“回家……”

带着一生的不安、不舍与沉默的坚韧,三婆告别了人世间。她如同大地上一株最不起眼的野草,历经无数风霜雨雪、践踏摧折,始终未曾完全折断,只是将所有的苦,都默默咽下,化成了向下扎根、向上求生的一点点力气。

从“三嫂”到“三娘”,再到“三婆”,这只是一个不断变换的称谓。她的名字无人知晓,她的苦难微不足道。她的故事,是千万客家妇女的缩影,在时代洪流中,她们如浮萍般无力,却有着蒲草的坚韧,生命自有其韧劲,在苦难中也会开花。